段甫章的权力,不是蒙延晟给的,是他自己挣来的。
三十年前,南昭内乱,诸王争位,是段甫章带着段家军一路打进太和城,亲手将蒙延晟的父亲扶上了王位。那一战,段家军死了三千人,段甫章的左腿中了一箭,至今走路还微微有些跛。开国论功,段甫章被封为“西南安抚使”,世袭罔替,领滇西八郡军政大权。这个官职不是虚衔,是真真切切的实权——西南边境的防务、土司的安抚、蛮夷的征剿,全归他管。换句话说,南昭近半的兵力,直接听命于段家。
段家的势力不止在军中。朝堂上,段家的人或明或暗,遍布其中。就连太和城的守将,都是段甫章的族弟。蒙延晟坐在王座上,看着底下那些俯首称臣的面孔,有时候会恍惚——这些人的眼睛,看的究竟是他,还是段甫章?段家的财力,比军权更让蒙延晟头疼。滇西的盐井,十座里有六座姓段。滇东的铜矿,段家占了三成。盐和铜,是南昭的命脉。盐是百姓每天都要吃的,铜是铸钱必须用的,这两样东西攥在段家手里,就等于攥住了整个南昭的经济。
太和城里最大的钱庄,背后是段家。南昭的商税,有一半是通过段家的渠道收上来的。蒙延晟想修水利,段家出钱;想发军饷,段家垫付;想赈灾,段家先掏腰包。可这种“慷慨”是有代价的——段甫章每次出钱,都会在朝堂上轻描淡写地提一句:“王上放心,段家与南昭共存亡,这些都是臣分内的事。”话说得好听,可蒙延晟心里清楚,这是在提醒他:王上,你的江山是靠段家撑着的。道理再简单不过:拿人的手短。蒙延晟拿了段家那么多钱,怎么好意思翻脸?
可他不是不想翻脸。他想了很久了。
从登基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段家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这把刀帮他坐上了王位,可随时也能把他砍下来。他试过几次,想往西南安插自己的人,结果派去的官员不到三个月就被排挤得待不下去,灰溜溜地回了太和城。他想把段家军里的几个将领换成自己的人,结果那几个人要么“意外”坠马身亡,要么“主动”告老还乡。他查过段家的盐矿,查出来一堆问题,可最后都不了了之——因为查案的人,本身就是段家的门生。
蒙延晟不是没有脾气,可他的脾气得忍着。因为他找不到理由。段甫章太精了,精到滴水不漏。朝堂上,他礼数周全,从不行差踏错;段伽罗被禁足,他入宫求情,话说得恭恭敬敬,句句在理,挑不出半点毛病;明成在外面闯了祸,他第一时间把人送走,连证据都不留给蒙延晟。他不给蒙延晟发难的机会,一次都不给。蒙延晟有时候会想:段甫章到底想要什么?是想篡位?不像。他从未表露过任何不臣之心,逢年过节该上表上表,该磕头磕头,比谁都规矩。是想架空王权?也不像。朝堂上的大事,他从来不主动出头,总是最后一个表态,像是在刻意避嫌。可他越是这样,蒙延晟越觉得可怕。一个没有破绽的臣子,比一个有野心的臣子更难对付。段甫章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蒙延晟不止一次在深夜独自对着舆图发呆。他把段家的势力范围用红笔圈出来,圈了无数遍,每一次都觉得刺眼。那红圈覆盖了南昭近半的国土,从苍山到怒江,从丽江到临沧,全是段家的地盘。他试着在脑子里模拟过很多次——如果真的跟段家翻脸,他有几分胜算。答案每次都是一样的:不到三成。中央军打不过段家军,因为中央军的兵也是从段家的地盘上征来的,真打起来,那些兵未必肯对段家动手。朝堂上的官员,有一半是段家的门生,到时候能站在他这边的,恐怕没几个。太和城的百姓,这些年受了段家不少恩惠,修桥铺路、开仓放粮,段家做得比王庭还勤快。到时候民怨沸腾,他压得住吗?压不住。
所以他只能忍。忍到段甫章犯错,忍到段家自己露出破绽,忍到有一天,他能找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段家这棵大树连根拔起。
可段甫章会犯错吗?一个忍了三十年的老狐狸,会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吗?
蒙延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被耗尽。
昭德宫的夜,比往常更静。段伽罗坐在妆台前,对着一盏孤灯,已经等了半个时辰。桌上摆满了父亲爱吃的菜。还有一壶鹤庆乾酒,已经温过了,酒香从壶嘴里袅袅地散出来,飘了满殿。
“王后,太傅大人到了。”宫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段伽罗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请。”
段甫章大步走进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鬓角花白,精神还算矍铄。看见桌上的酒菜,他微微皱眉。“怎么备了这么多菜?”段伽罗笑了笑:“女儿想父亲了。”
段甫章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在桌边坐了下来。段伽罗亲手给他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着递过去。段甫章接过酒,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她。“伽罗,你在宫里可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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