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鹄的客栈开了大半年,生意越来越好。南来北往的商客、押货的马帮、采买的宫人,都愿意来她这儿坐坐。一来是她待人热络,二来是她消息灵通,三来是她偶尔能替人牵线搭桥,办成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没有人知道,这间看似寻常的客栈,是大梁在太和城最重要的一颗钉子。雪鹄比谁都知道分寸。她不问不该问的事,不见不该见的人,不留不该留的东西。她只是做生意,只是和和气气地笑,只是让所有来过她店里的人,都觉得她是个能干又本分的寡妇。
那批粮草,是她花了两个月才送出去的。
雪鹄借着给几家马帮供货的名义,暗中把粮草一批一批地运出城,沿着茶马古道南下,再通过青鸾安排的人转交给郑子安。长途运输粮草的麻烦在于数量大、目标大、容易被截。她换了个法子,不运粮,运“货”。她跟几家布庄、药铺、铁器铺都打了招呼,说她要往南边走一批货,袋里装着布、药、铁器,运到半路,在指定的地点卸货,换成粮草,再继续往南走。沿途的关卡查的是粮草,不是布和铁器。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粮草已经到了郑子安手里。
第一批粮草送到临峄城的那天,她站在二楼的窗前,望着远处那轮将落未落的月亮,轻轻舒了一口气。青鸾的密信上说,郑子安让她代为道谢。她看完信,烧了,没有回。
她不需要道谢。她只需要郑子安活着,站在那道城墙上,不退。
沐青是在她最忙的那段日子闯进来的。他十七岁,瘦瘦的,脸上还有没褪尽的少年气,一双眼睛却很亮。他是逃荒来的,父母都死了,一路从滇北走到太和城,饿得只剩一把骨头。那天下着大雨,他倒在她客栈门口,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雪鹄本来是出门倒水的,看见他,站在雨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把他拖进了屋。
“叫什么名字?”
“沐……沐青。”
“多大了?”
“十七。”
“家里还有人吗?”
“都死了。”
雪鹄没有再问。她给他烧了热水,找了一身干净衣裳,让他住进柴房里。第二天本该让他走的,可他没有走。他蹲在厨房门口,一声不响地替她把堆了一夜的碗洗了。她骂了他一句,他低着头不说话,第二天又把院子扫了。第三天,她把后院的柴劈了,他又不声不响地替她码好。第四天,她看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说:“留下吧。管吃管住,月钱没有。”他抬起头,眼睛亮了。
从那以后,沐青就跟在了她身边。他学东西很快,算账、端茶、喂马、收拾客房,什么都肯干。他不怎么说话,可他的眼睛总是跟着她。雪鹄走到哪儿,他的目光就跟到哪儿。她转头看他的时候,他就低下头,假装在忙。
她知道那是什么。她又不是傻子。可她装作不知道。不是不想回应,是不敢。她怕极了那种东西——那种会让人变软、变蠢、变瞎的东西。她曾经有过一次。那次差点要了她的命。
十年前,她嫁过一个男人。男人是个走货的商贩,嘴甜,手巧,会哄人。她以为自己找到了靠山,把所有的积蓄都交给了他,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她。后来她发现他和她的“朋友”睡在了一起。那不是最让她寒心的。最让她寒心的是,他们商量怎么把她的钱全部卷走。那对男女甚至商量过下毒——先给她灌一碗药,让她无声无息地死在夜里,然后卷走她的嫁妆、她积攒的家底、她辛辛苦苦攒下的粮食,远走高飞。她偶然听到了,连夜跑了。在山林里跑了三天三夜,饿到啃树皮,渴到喝雨水,才捡回一条命。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一件事:情爱是骗人的。什么海誓山盟,什么白头偕老,都是先让你放下刀,再捅你一刀的谎话。她不会再信了。她宁可一个人,宁可把心封起来,宁可像一块石头一样硬,也不愿意再被人骗一次。
可沐青不一样。他不是那样的人。她知道。他的眼睛骗不了人。可她还是怕。她怕的不是沐青,是她自己。她怕自己一旦松开那道闸口,那些被她压了十年的东西就会全涌出来,把她淹死,把她淹成一个她不认识的、软弱的、会哭的人。
那晚,她坐在后院劈柴。秋夜凉了,月光照着院子,照着她那双起了茧的手。沐青端着一碗热姜茶走过来,放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姐,夜里凉,喝点姜茶。”她看了他一眼。“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姐。”
沐青没有说话。他站在一旁,看着她。她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柴块裂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她劈完最后一块,把斧头靠在一旁,拿起姜茶喝了一口,烫得她皱了皱眉。沐青忽然开口:“姐,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雪鹄放下碗,看了他一眼。“你还会讲笑话?”
“学着讲的。”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她刚劈好的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说,有一个人去算命,先生说他活不过三十岁。他吓坏了,问先生怎么办。先生说,你去找一个比你命硬的人结婚,就能续命。他找了一个寡妇。”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雪鹄。“那个寡妇问他,你能帮我劈一辈子的柴吗?”
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有水光在闪。雪鹄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她很久没有那种感觉了。像是一根冻了太久的树枝,忽然被春风吹了一下,微微颤了颤,却没有发芽。
她没有接话。她只是端起那碗姜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柴劈完了。早点睡吧。”
她走进屋里,没有回头。身后,沐青还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块她劈过的柴,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银。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雪鹄站在门后面,靠着墙,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听见他站起来,听见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听见他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屋子,然后听见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她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那碗姜茶还温着,可她不敢再喝了。她怕喝完了,就真的暖了。暖了,就真的会想他了。
她知道她随时都会死,所以最好不要有任何眷恋。她能为大梁死,她觉得是有价值的。所有的情情爱爱都没有价值,她是喜欢沐青的,可是她不愿意再去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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