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深,深几许?
深不过娘亲一句悔。
镜中影,影是谁?
是你是我还是鬼……
——枯井谣
那颗深褐色的佛珠,躺在林青玄掌心,温得像刚离体的心脏。珠子表面暗红色的裂痕深处,何婆婆那张苍老流泪的脸还在无声翕动,反复传递着那三个字:
“镜……祠……井……”
镜祠井。
林青玄握紧佛珠,珠子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抬头看向江眠——她站在三步之外,镜面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颗珠子,脸色苍白得吓人,整个人像一尊瞬间冻结的冰雕。
“你认识。”林青玄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眠没说话。她的视线从佛珠移到林青玄脸上,那双左银白右暗黄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林青玄读不懂的、极其复杂的东西——震惊、恐惧、茫然,还有一丝……被背叛般的痛楚?
“江眠?”林青玄站起身,向她走近一步。
“别过来!”江眠猛地后退,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她指着那颗佛珠,手指在颤抖:“那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
“何婆婆的记忆碎片。”林青玄停下脚步,“她在被拖进石镜前,把本命珠按进了胸口,护住了一缕残魂。这颗珠子记录了最后的信息——镜祠井。”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江眠的表情:“你认识何婆婆?还是认识……石镜里那个女人?”
江眠浑身一震。
记忆海暗银色的水面,在她脚下剧烈波动起来。无数细碎的记忆碎片被搅动,浮出水面又沉下,像一锅煮沸的粥。水光映在她镜面般的眼睛里,让那双非人的眼睛看起来更诡异了。
“石镜里的女人……”江眠喃喃重复,声音飘忽,“她长什么样?”
林青玄沉默片刻,选择实话实说:“和你很像。七分相似,尤其是眼睛。”
他以为江眠会震惊,会追问,会崩溃。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林青玄以为时间静止了,久到记忆海的水面都重新恢复了平静。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疯狂、讥诮、或悲凉的笑。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空洞的、像什么东西在体内碎裂后发出的、干涩的笑声。
“呵……呵呵……”她笑着,眼泪却从镜面般的眼睛里滚落下来——不是透明的泪,是暗黄色的、粘稠的、像融化的琥珀般的液体,“原来……是这样……原来我……从来就没有‘自己’过……”
“什么意思?”林青玄心头一凛。
江眠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笑容却更加诡异:“林道长,你知道‘镜傀’是什么吗?”
“石镜养魂术里提到过——以镜为棺,养魂为傀。”
“那你知道,最完美的‘镜傀’,是怎么炼成的吗?”江眠一步步走近,暗黄色的泪水在她脸上蜿蜒,“不是随便抓个死人塞进去。是要找一个活人,一个刚出生的、魂魄未定的婴儿,在她体内种下‘镜种’,然后用秘法将另一个魂魄——通常是枉死者的、充满怨念的魂魄——一点点‘嫁接’进去。两个魂魄在镜种的催化下融合、扭曲,最后长成一个既不是原来婴儿、也不是枉死者,而是某种……畸形的新魂魄。”
她停在林青玄面前,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胸口:“这样的‘镜傀’,从出生起就不知道‘自己’是谁。她会有婴儿的记忆碎片,也会有枉死者的执念片段,两种记忆在脑子里打架,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她会梦见自己没经历过的事,会对素未谋面的人产生刻骨的恨,会莫名其妙地恐惧某些地方……”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了林青玄心脏位置——那里,三合镜正在缓慢搏动。
“比如,”江眠轻声说,“我从小就怕井。怕得要死。看见井就发抖,梦里总梦见自己掉进井里,井底有双苍白的手在拉我。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了出来:“现在我知道了。因为‘她’——石镜里那个叫‘秀贞’的女人,就是被扔进井里淹死的。她的恐惧,成了我的恐惧。她的记忆,污染了我的记忆。”
林青玄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你是何婆婆的女儿秀贞?”
“不。”江眠摇头,笑容惨淡,“我不是秀贞。秀贞早就死了,死在几十年前那口枯井里。我也不是江眠——或者说,不完全是。我是江溟用‘孽镜碎片’和‘秀贞的残魂’,在江眠这个婴儿身上‘嫁接’出来的……怪物。”
她退后两步,张开双臂,像在展示自己这具躯壳:“这身体是江眠的,这脸是江眠的,但这里面……”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有一半是秀贞的。她的恨,她的怨,她对何婆婆又爱又恨的复杂感情,还有她死在井底时那种冰冷的绝望……所有这些,都在我脑子里,成了‘我’的一部分。”
林青玄想起在何婆婆记忆里看到的画面——年轻的何三妹把襁褓放在井边,里面是个女婴,眉心有暗红色胎记。而苏晚晴背后那个暗黄色影子,脸上也有类似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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