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照烛的光勉强照亮这个空间。腔室呈不规则的圆形,约莫一间屋子大小。四壁依旧是暗红粘土,布满一道道深刻的抓痕,新旧叠加,有些痕迹里还嵌着破碎的指甲和暗色污渍。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正对入口的墙壁上,嵌着一面巨大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镜子。
这面镜子呈椭圆形,边缘是繁复的青铜镂雕,纹样是百鬼夜行与傩神驱邪的混合,工艺精湛却透着邪异。镜面异常光洁,毫无污损,清晰地映出林青玄举着蜡烛、浑身泥泞、面带惊愕的身影。但镜中的“他”,身后并非腔室的墙壁,而是一片深邃的、星空般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明灭,仿佛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林青玄心头一凛。这镜子绝非寻常之物,其气息……竟与当初镜墟中的“墟镜”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古老、更加内敛,也更加“饥饿”。
他警惕地没有靠近镜面,而是将目光移向腔室其他地方。地面粘稠的液体在烛光下呈暗褐色,散发浓烈的腥甜。液体中,半沉半浮着一些东西——破碎的傩戏面具残片、锈蚀的铜钱、动物的细小骨骼,以及……几缕枯槁的、缠结着红绳的人类头发。
在腔室一角,液体较浅处,他似乎看到了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
林青玄慢慢挪过去,烛光逐渐照亮那人形。
是一个穿着灰色旧式褂子的女人。
她背对着他,蜷缩在角落,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和大部分身体。褂子的样式、颜色,与豆子爷爷描述中两月前那个“外乡女人”一模一样。
江眠?
林青玄的心脏猛地收紧。他快步上前,却又在几步外硬生生停住。不对,江眠的魂魄残烬还在自己怀里燃烧,眼前的若是江眠,那是什么?肉身?幻象?还是别的什么?
“江眠?”他压低声音唤道。
那蜷缩的身影微微一颤,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眉眼确实是江眠的模样,但眼神空洞,瞳孔扩散,没有任何神采,仿佛一具精致的偶人。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暗褐色的粘稠液体从嘴角缓缓淌下。
这不是活人。甚至不是完整的魂魄。
林青玄忽然明白了。这是“肉身遗蜕”。修行者在某种极端情况下(比如魂魄离体、镜化、或施展禁术),可能留下的空洞躯壳。这具躯壳里,或许还残留着一些本能或执念,但已无真正的意识。
江眠的魂魄在时骸世界燃尽,只余一点核心残烬。那她的肉身,为何会出现在这傩镇祠堂下的枯井深处?是她自己来的,还是被人放置于此?两月前她来傩镇调查,难道最终进入了这口井?她的魂魄又为何离开肉身,去了镜墟成为仲裁者?
无数疑问翻涌。林青玄蹲下身,试图检查这具躯壳。指尖触及皮肤,冰冷僵硬,毫无弹性,仿佛蜡制。但在触碰到她心口位置时,掌心贴藏的灰烬骤然爆发出强烈的银白光芒,同时,江眠的躯壳猛地睁大了空洞的眼睛!
不是看向林青玄,而是直勾勾地看向那面嵌在墙上的青铜古镜。
镜面开始波动。
光洁的镜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景象逐渐清晰——不再是映照腔室,而是显现出一处陌生的地方:一间昏暗的、点着油灯的房间,陈设简单,隐约能看到墙上挂着些竹编的器具和晒干的草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背影佝偻的老人,正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用一把小刀,仔细地雕刻着什么。
是守祠人老秦?
镜中景象继续变化,仿佛在回溯时光。老秦雕刻的东西逐渐成形——那是一面小小的、粗糙的木牌,上面刻着扭曲的符号。接着,画面闪烁,出现了年轻许多的老秦,他正和一个穿着灰色褂子的女子低声交谈。那女子背对镜头,但身形发式,与江眠一般无二!
交谈似乎很激烈,年轻的老秦情绪激动,时而指天画地,时而抱头颤抖。江眠(?)则始终背身而立,偶尔点头或摇头。最后,年轻的老秦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将刚刚雕刻好的木牌递给女子。女子接过,转身——镜面景象在这一刻猛地拉近,对准了女子的脸!
苍白,平静,眼神深不见底。正是江眠!
她接过木牌,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满意。然后,她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一口大缸,掀开缸盖,将木牌丢了进去。缸里传来轻微的、什么东西被腐蚀的“滋滋”声。
景象到此戛然而止。镜面恢复平静,重新映出林青玄惊疑不定的脸和他身后腔室的景象。
这段“记忆”是什么?老秦和江眠早就认识?甚至有过合作?那木牌是什么?江眠将其投入的缸里又是什么?
林青玄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一直以为江眠是被镜墟卷入、被迫成为仲裁者、最终为阻止萧寒而牺牲的悲剧角色。但若她早就在调查甚至谋划与傩镇枯井相关的事,若她与守祠人老秦早有勾结……那她在整个镜墟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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