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神在下面喊他。那声音很尖,很厉,像鬼叫。
他不回头。他往上爬。爬过那些肉壁,爬过那些垂下来的头发,爬过那些吊着的人。他爬到洞顶,爬出那个洞口,爬回落花洞的山坡上。
花瓣还在落。红的,密密匝匝,像一树血滴。
他站在花瓣里,大口喘气。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
那人站在花树下,背对着他。穿着一件黑袍子,很旧,洗得发白。头发很长,披散着,拖到地上。头发里缠满花瓣,红的,像血珠。
是那个洞女。那个自称嫁了七十年的洞女。
她慢慢转过头来。
萧寒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不是子言的。是另一个人的。是江眠的。是年轻的江眠,三百年前的江眠。没有皱纹,没有白发,只有那张他找了三百年的脸。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等到了的安心。
“萧寒。”她说。
萧寒看着她,看着这张突然年轻的脸。
“你是……”
“我是子言。”她说,“也是洞女。也是江眠。也是红蝎。也是尸婆。也是洞神。也是你。”
她走近一步。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萧寒退后一步。
她笑了。
“别怕。我不是来吃你的。我是来谢谢你的。”
萧寒不明白。
她指着那个洞口。
“她在里面。那个活了三千年的洞神。你把她困住了。你从她手里逃出来,她就再也出不来了。她只能待在那个洞里,等下一个七十年,等下一个镜中的倒影。”
萧寒回头看着那个洞口。洞口黑黑的,像一只眼睛。
“她不会出来?”
“出不来。”子言说,“你是她等了三千年的人。你逃了,她就只能等下一个。但下一个不一定有。镜中的倒影,不是随便就能生出来的。要有人戴傩面,要有镜子,要有光。三千年才生出你一个。再等三千年,也不一定等得到。”
萧寒沉默。
子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萧寒摇头。
子言指着那些花树。那些花树很高,叶子是绿的,花是红的。红花很密,密密匝匝,像一树血滴。
“这些花,都是洞女。每一个嫁进来的洞女,死后都会变成一棵花树。花开的时候,就是她们活着的时候。花落的时候,就是她们死的时候。一年又一年,开了落,落了开。她们走不掉,只能这样活着,这样死着。”
萧寒看着那些花树。那么多,数不清。每一棵都是一个洞女。每一个洞女都是被吃掉的魂。
“你呢?”他问。
子言笑了。
“我也是。我是第七十棵。七十年前嫁进来的。七十年了,花开了七十次,落了七十次。每次开的时候,我都能看到外面。每次落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死了。但第二天又开了。永远这样,永远走不掉。”
萧寒看着她,看着那张三百年前的脸。
“那你怎么变回江眠的样子?”
子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很白,很年轻,是江眠的手。
“因为你来过。”她说,“你从那个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点光。那光照到我身上,我就变回年轻的样子了。但只是样子。我还是那棵花树,还是那个洞女,还是走不掉。”
萧寒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花瓣里,站在那些永远开落的花树中间。
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吹过槐树:
“萧寒。”
他回头。
江眠站在他身后。真正的江眠。不是洞神,不是子言,不是那些借来的脸。是那个在蜃楼镇等了他三百年的江眠。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点着,很亮,很暖。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是三百年那个,是他记忆里那个,是梦里那个。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他等了三百年的东西。
“走吧。”她说。
萧寒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暖,暖得像活人的手。
他们一起朝山下走。
身后,那些花树轻轻摇动。花瓣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发里,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走到山脚时,萧寒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那个洞口还黑着。洞口的树还红着。那些花还在落,落不完地落。
子言站在一棵花树下,看着他们,笑着。
那笑容是年轻的,是三百年前的,是她嫁进来之前的样子。
萧寒举起手,对她挥了挥。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们走进那片光里。
光散尽时,萧寒发现自己站在蜃楼镇的码头上。
海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像倒悬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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