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抬起头。
萧寒看到了那张脸。
是江眠。也不是江眠。是江眠的脸,但老了,老得不像江眠。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从嘴角蔓延到下巴。眼睛浑浊,像两口枯井。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是他熟悉的东西——是光,是很久很久等不到人的光。
她看着萧寒,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终于等到的满足。
“来了?”她问。
萧寒看着她,说不出话。
林小禾看看萧寒,又看看她:“你们认识?”
她点头:“认识。认识很久了。”
她站起来,走出柜台,走到萧寒面前。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死人的手。但那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你终于出来了。”她说。
萧寒退后一步。
“你是谁?”
她笑了。那笑容在皱纹里挤成一团。
“我是江眠。也是红蝎。也是尸婆。也是洞神。也是那些灯里的人。也是你。”
萧寒摇头:“你不是。江眠走了。她把我关进灯里,自己走了。”
她点头:“对。她走了。她走到这里,就死了。”
萧寒愣住了。
“死了?”
她指着柜台后面的墙。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铜的,很旧,镜面模糊。镜子里映出柜台,映出林小禾,映出萧寒,还映出另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蓝布衫,站在镜子里面,看着他们。
那个女人,和面前这个老女人一模一样。但年轻,很年轻,是三百年前的江眠。
老女人说:“她是江眠。我是她死后的壳。她走进镜子里,把壳留在这儿。壳等了三百年,等你出来。”
萧寒看着镜子里的江眠。她也在看他,笑着,笑着,一直笑着。
“她为什么进去?”
老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指着楼梯:“上去看看。”
萧寒上楼。
二楼有很多房间。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他走过一扇扇门,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张纸条。第一个门上写的是“子言”,第二个是“铁熊”,第三个是“苏念”,第四个是“红蝎”……他一路走过去,走到尽头,看到一扇门上写着两个字:
“萧寒”。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户被厚窗帘遮住,透不进一点光。他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灯亮了。
他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很老,老得看不清年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穿着中山装,很旧,洗得发白。眼睛闭着,嘴唇闭着,但胸口在动——一起一伏,像在呼吸。
萧寒走近,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不是镜中的倒影,是真的他。那个戴白面书生傩面的他。那个困在归墟里一千年的他。
他躺在那里,睡着了。睡得很沉,像永远不会醒。
萧寒站在床边,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床底下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板:
“萧寒。”
他蹲下,掀起床单。床底下有一只手,从地板缝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那只手很小,是小孩的手,皮肤白得像纸,指甲是黑的,很长,弯弯的,像钩子。
那只手把他往地板缝里拉。
他挣不开。那手力气很大。他被拉得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地板缝里,有一双眼睛在看他。那眼睛是小孩的眼睛,很大,很圆,没有瞳孔,只有眼白。眼白上爬满血丝,血丝在动,在长,在蔓延。
那双眼睛下面,是一张嘴。嘴在笑,笑得很开心。
“下来玩。”那小孩说。
萧寒被拉进地板缝里。
落入黑暗。
光散尽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窖里。地窖很大,四壁是土的,土壁上挖了很多洞,洞里放着坛子。坛子是陶的,很旧,有的已经碎了,露出里面的东西——是骨头。人的骨头。很小,是小孩的骨头。
地窖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很矮,像小孩子用的。桌上放着七盏灯,和码头上的那盏一模一样,铜灯座,刻着槐花。七盏灯都点着,焰很稳,像永远不会灭。
灯后面坐着七个小孩。
他们都很小,最大的不超过十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穿着各种衣服,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已经烂成布条。脸上涂着朱砂,额头上点着一点黑。眼睛都闭着,但眼皮在动——下面有东西在转。
萧寒数了数。七个。七盏灯。七个孩子。
最中间的那个孩子,穿着一件红肚兜,头发扎成两个髻,脸圆圆的,像年画上的娃娃。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眼白。但那眼白里,映出他的脸。
“萧寒。”她说。声音是小孩的声音,但语气是老妇人的语气。
萧寒看着她:“你是谁?”
她笑了。那笑容在小孩脸上,显得诡异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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