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童笑了。那笑容终于像个小孩了。是真的开心,不是那种甜得发冷的笑。
“好。”
她走到那七盏灯前,指着最中间的那盏。那盏灯的灯座上,刻的槐花比别的都大,花心有一点红,红得像血。
“你坐在这里。闭上眼睛。我点灯的时候,你就变成灯童。灯童点灯,灯就不灭。灯不灭,你就不死。你不死,就能一直等。等三千年,等下一个替身。”
萧寒在那盏灯前坐下。
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灯焰里自己的脸。那张脸在变——一会儿是他自己,一会儿是那个真正的萧寒,一会儿是江眠,一会儿是红蝎,一会儿是尸婆,一会儿是洞神,一会儿是灯童。最后变成一张空白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皮。
他闭上眼睛。
灯童的手按在他额头上。那只手很小,很凉,凉得像冰。但那手心里有一点热,热的,像刚熄灭的灯芯。
她念着什么。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槐树。萧寒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是咒,是很老很老的咒,比归墟还老,比镜子还老,比那些灯还老。
他的身体开始变轻。
他感觉自己飘起来,飘到那盏灯里。灯很窄,但很暖。他蜷在里面,像蜷在子宫里。灯壁是软的,是肉,和他之前待过的那盏一样。但他不害怕。他知道,他会在里面等。等三千年,等灯童回来,等江眠从镜子里出来。
他睁开眼睛,从灯里往外看。
灯童已经变成大人了。不,不是大人,是变回她自己本来的样子——一个女人,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头发花白,扎成髻。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没点,但灯座擦得很干净。
是那个老女人。客栈柜台后面那个老女人。江眠死后的壳。
她站在地窖中央,看着那扇小门,看着那扇她等了三百年的门。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终于可以进去的轻松。
她推开那扇小门。
门开了。
她走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萧寒在灯里看着,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后面透出来的金色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他睁不开眼。
光散尽时,他发现自己不在灯里了。
他站在一个房间里。房间很大,很空,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很老,老得看不清年龄。穿着中山装,很旧,洗得发白。眼睛闭着,嘴唇闭着,但胸口在动——一起一伏,像在呼吸。
是那个真正的萧寒。那个戴白面书生傩面的他。
但那张脸变了。不是他之前看到的那张。是另一张。是萧寒自己的脸。是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
那张脸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来了?”真正的萧寒问。
萧寒看着他,说不出话。
真正的萧寒坐起来,看着他,笑了。那笑容是萧寒自己的笑容,是他对着镜子笑时的样子。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萧寒摇头。
真正的萧寒指着自己的脸:“我是你。也是他。也是那个真正的萧寒。也是那个戴傩面的萧寒。也是那个镜中的倒影。也是那个灯里的影子。”
他站起来,走到萧寒面前,很近,近到鼻尖快碰到鼻尖。
“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假的。都是等真的来收的。”
萧寒退后一步。
真正的萧寒追上来。
“你知道真的在哪吗?”
萧寒还是摇头。
真正的萧寒笑了。那笑容,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真的,在镜子里。在每一面镜子里。在那些映出我们的镜子里。我们看她,她也看我们。但她不出来。永远不出来。”
萧寒想起那面镜子。客栈柜台后面那面。江眠走进去的那面。
“她为什么不出来?”
真正的萧寒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因为她怕。怕出来之后,发现自己也是假的。”
萧寒愣住了。
“你说什么?”
真正的萧寒指着房间的四面墙。墙上全是镜子。一面一面,密密麻麻,每一面都映出他们俩,两个一模一样的萧寒,面对面站着,像照镜子。
“我们以为真的在外面。真的以为有一个真正的自己,在某个地方等着。但其实没有。真的,就是假的。假的,就是真的。没有区别。”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槐树:
“江眠进去找了三百年的真。她找到了吗?”
萧寒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真正的萧寒笑了。那笑容里,有萧寒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悲。是很久很久的悲。
“她找到了。她发现镜子里面没有真。只有另一个镜子。镜子里面的镜子,镜子里面的镜子里面的镜子。无穷无尽,都是假的。她找了三百年的真,最后找到的,还是假的。”
萧寒浑身发冷。
“那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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