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终于等到的满足,也是马上就要开始的正餐。
“萧寒。”她说。
萧寒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走近一步,伸出手,摸着他的脸。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死人的手。但那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萧寒终于挤出声音:“三千年。”
她摇头。
“三千年是那些灯的。我等的是你。从你生出来的那一刻,就在等。等了三百年的假,等到了你。”
萧寒退后一步。
“等我做什么?”
江眠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码头上的影子。
“他们也在等。等了你三百年,等到了。”
那些影子睁开眼睛,看着萧寒。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眼白。眼白上爬满血丝,血丝在动,在长,在蔓延。他们看着萧寒,像看着一顿饭。
萧寒明白了。
他不是来救她的。他是来喂她的。他是祭品,是最后一个魂,是凑满三千三百三十三的那个数。
“你骗我。”
江眠点头。
“我骗你。从你在镜子里生出来那一刻,就开始骗。骗你来找我,骗你进归墟,骗你进灯里,骗你在这里等。骗了三百年,终于骗到了。”
萧寒看着她,看着那张他找了三百年的脸。
“为什么是我?”
江眠走近一步,很近,近到鼻尖快碰到鼻尖。
“因为你是假的。假的魂,没有根。没有根的魂,最好用。三千三百三十三个真的魂,加一个假的魂,就能打开真的归墟门。真的归墟门开了,我就能进去。进去找到真的自己。”
萧寒想起之前那些话。江眠说过,她是假的,红蝎是假的,尸婆是假的,洞神是假的。都是假的。真的那个,死在三千年前。
“你要去找真的自己?”
她点头。
“我找了三千年的假,找累了。我要找真的。真的归墟门后面,有真的我。”
萧寒看着她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光,很亮,很疯。那是疯子的光,是那种等了太久、已经等成疯子的光。
“你怎么知道后面有真的?”
江眠没有回答。她只是举起手里的灯,对着那些影子晃了晃。
影子们动了。他们围上来,把萧寒围在中间。手伸出来,摸到他身上,凉的,像死人的手。那些手把他往海里推。
萧寒挣扎。挣不动。他们太多了,三千多个,挤得他动不了。
他被推进海里。
海水很凉,凉得像冰。他往下沉,沉进那些灯里。灯一盏一盏从他身边漂过,每一盏里都有一个人影,蜷着,等着。他穿过那些灯,继续往下沉。
沉到海底。
海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镜子很大,大到看不到边际。镜面朝上,像一口井。
萧寒落进镜子里。
落入光中。
光散尽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镜子。无数面镜子,排成环,一环套一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但这不是他之前来过的那个归墟。这里的镜子是红色的,红得像血。镜面上有东西在流,黏稠稠的,是血。血从镜子里渗出来,流到地上,汇成一条河。河往低处流,流向最深处。
最深处有一面镜子,比别的都大。镜子里坐着一个女人。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一朵花纹。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没点,但灯座擦得很干净。
是她。也不是她。是那个真的她。
萧寒走近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是江眠的眼睛。是另一双,更老,更深,更空。像两口井,井里什么都没有。
“你来了。”她说。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土。
萧寒看着她:“你是真的?”
她点头。
“我是真的。死了三千年的真的。”
萧寒不明白。
她笑了。那笑容和江眠的一样,又不一样。江眠的笑里有疯,她的笑里没有。只有累,是很久很久的累。
“三千年前,我把自己分成七份。我以为这样就能不死。但我错了。这样只会永远不死,永远不活。我后悔了。我想死。但我死不了。我只能等。等一个人来帮我死。”
萧寒看着她:“那个人是我?”
她点头。
“你是假的。假的能帮我死。因为假的没有根,没有根就能替真的死。你替江眠死了,她就能活。她活了,我就能死。”
萧寒听不懂。
她解释:“江眠是我分出去的一份。她活了三千年,活累了。她想找我,想替我去死。但她找不到我。所以她骗你进来,让你替她死。你死了,她就自由了。她自由了,就能来替我死。”
萧寒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祭品。他是替身。替江眠死的替身。江眠骗他,不是为了凑数,是为了让他替自己死。她不想活了,她想死。但她死不了,因为她没有根。只有有根的才能死。他没有根,但他可以替有根的死。他死了,她就有了根。有了根,她就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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