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光飘出来,落在房间里,变成一个人。
是子言。
年轻时候的子言,穿着白裙子,手里拿着画本。她看着萧寒,笑了。那笑容,是七年前那个笑容,是等了他七年的那个笑容。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走进外面的光里。
萧寒感觉心口又有什么东西在动。又一团光被拉出来,变成一个人。是铁熊。他笑着,点点头,也走进光里。
一个接一个。子衿,苏念,赵海娘,守镜人,白守拙,赵大山,阿月,秦医生,小雨,赵镜川,陈淑贤。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一个一个,从他身体里出来,走进光里。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那个真正的萧寒。那个穿着清朝衣裳,留着辫子的他。他站在萧寒面前,看着他,笑了。
“谢谢你。”他说,“替我活了三百年。”
萧寒看着他,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是谁?”
他笑了。那笑容,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我是你。你是我。分不清的。”
然后他走进光里。
光灭了。
萧寒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在江眠面前。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轻得像要飘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能看见手背后的东西。他又看自己的脚,脚也是透明的,能看见地板。
他在散。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透明。
他看着江眠。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那盏灯。灯点着了,很亮,很暖。灯焰里,有一个人影,蜷着,蜷得很紧。
是他自己。
“我进灯里了?”他问。
江眠点头。
“你是最后一个。”
萧寒看着她,看着这张他找了三百年的脸。
“你呢?”
江眠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摸着他的脸。那只手很暖,暖得像活人的手。但那手也在散,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透明。
“你怎么……”
江眠笑了。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真的。
“我也是假的。我从头到尾都是假的。那个空白的她,那个疯了的她,那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她,都是我。我是她们,她们是我。我们是一个,也是很多个。现在她们都走了,我也该走了。”
萧寒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轻,轻得像握着一团光。
“你去哪儿?”
江眠指着那盏灯。
“去那儿。陪你。”
萧寒看着那盏灯,看着灯焰里那个蜷着的人影,看着那个自己。
“我们会在里面待多久?”
江眠没有回答。她只是靠过来,依偎在他怀里。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团雾。
“待多久都行。”
萧寒抱着她,抱着这团越来越轻的雾,抱着这个他找了三百年的影子。
窗外,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他们的身体在阳光里,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变成两缕光,飘进那盏灯里。
灯焰跳了一下,又稳下来。
很亮,很暖。
码头上,槐树底下,那个老人慢慢站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盏灯。那盏灯从客栈的窗户里飘出来,慢慢飘到码头上,飘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接住那盏灯。
灯焰里,有两个人影。一个是他,一个是她。他们手牵着手,蜷在灯里,蜷得很紧。
老人看着那两个人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是年轻时候的笑容,是七年前的笑容,是等了一个人七年的笑容。
她提着灯,转身,朝海边走去。
海面上,有雾。雾很浓,浓到看不见远方。但她知道方向。她走了三百年,她知道方向。
她走进雾里。
走进那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雾里。
身后,蜃楼镇的街道上,那些店铺开门了。卖早点的铺子前排着队,热气腾腾的包子出笼。买菜的大妈提着篮子,边走边和人打招呼。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着跳着,笑声传得很远。
没有人记得那些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人。没有人记得那些灯。没有人记得那个叫萧寒的人和那个叫江眠的人。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记得。
它站在码头上,树干空了,但还开着花。花瓣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些早起的人肩上,落在那些永远也不会再亮的灯曾经亮过的地方。
花瓣很白,白得像雪。
飘着,落着,堆成厚厚的一层。
像一床被子,盖住那些已经散了的影子。
海面上,雾散了。
太阳升起来,红彤彤的,带着水汽,像一个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灯笼。
光照在码头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那个提着灯走进雾里的老人消失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只有光。
很亮,很暖。
像那盏灯。
像那盏灯里的那两个人。
像他们手牵着手,蜷在灯里,蜷了很久很久。
像他们终于等到了。
像他们终于可以休息了。
像他们终于——
回家了。
远处,锣声响起来。
一声,两声,三声。
不是往里收的,是往外散的。散到那些镜子里,散到那些灯里,散到那些等待里。
散了。
都散了。
只剩那片海。
那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海。
和那棵老槐树。
和那些落不完的槐花。
和那个永远不会被人知道的——
魂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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