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蒹葭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砧上。
“谁的信?”
“沈怀远。账清了。”
“清了就好。”
她站在旁边,看着洛青州打铁。打的是把菜刀,刃口薄薄的,柄弯弯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粥铺。
晚上,洛青州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借据已焚。账清了。”他把纸条压在粗陶碗底下,用碗底压着。
大山问:“师傅,你爹欠的债,人家不让还了?”
“不让还了。”
“那你欠他一个人情。”
洛青州没说话。他拨着火,火苗窜上来,红红的,热热的。
秦蒹葭端来一碟咸菜,放在灶台上。“人情慢慢还。不着急。”
大山端着粥碗,吸溜了一口。他看着洛青州的侧脸,炉火映着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亮。
“师傅,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洛青州想了很久。“不知道。”
大山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他爹,怎么会不知道?
“我走了二十年,回来他就不在了。”洛青州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
“我只知道他等我。等了二十年。”
大山低下头,没再问。
夜里,洛青州睡不着。他起来,坐在灶台边,把那张借据的复印件——沈怀远留下的——拿出来看了看。民国二十六年。他爹那年多大?他算不清。他只知道那一年他还没出生。他爹出去闯,借了钱,没还,躲了。躲了一辈子。
他站起来,走到铁铺后面,打开柜子,拿出那把旧刀。他爹的刀,刀柄上刻着“洛”字。他握着刀,在磨刀石上磨了几下。刀本来就利,他只是想磨。沙沙沙,磨刀的声音在夜里很响。
秦蒹葭出来了,披着衣服。“睡不着?”
“嗯。”
她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磨刀。
“刀还利。”
“磨磨。”
她没再说话。两个人坐在灶台边,一个磨刀,一个看着。炉火映着他们的脸。
第二天,洛青州让大山去镇上买了一块上好的铁料。他亲手打了一把刀,比普通的菜刀长一些,窄一些,像匕首。他打了好几天,淬了好几遍火,刀身发着青光。柄上刻了一个字——“洛”。
大山拿着刀翻过来看。“师傅,这是给你爹打的?”
“嗯。”
“他又用不上了。”
“用不上,也打。”
洛青州把刀用布包好,放在柜子里,和他爹的旧刀并排。两把刀,一新一旧,柄上都刻着“洛”。
秦蒹葭看见了,没说话。她把粗陶碗从最里面拿出来,放在两把刀旁边。
“这个碗,也是你家的。”
洛青州看着粗陶碗。裂纹从碗沿一直裂到碗底,但还没破。
“用不了几年了。”他说。
“够了。”
她端起碗,摸了摸裂纹。洛青州握住她的手。
“够了。”他说。
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
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炉火已经烧起来了,十张砧叮叮当当。大山在打犁头,小满在掌总,二蛋和石头在淬火。赵德厚在门口编筐,秦蒹葭的粥铺热气往外涌。
沈怀远的马车没有再来。账清了,人情还欠着。但日子不急,人情慢慢还。
大山蹲在地上,拿木棍写字。今天学的是“债”,欠债的债。
“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责。人的责任,就是债。”
他写了一个“债”,笔画多,挤在一起,但认得出。
洛青州看着那个“债”字。他爹欠的债,他接了。人家不让他还,他记着。记着,就是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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