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锁进柜子以后,洛青州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他把两把钥匙一把给了秦蒹葭,一把自己揣着,再没打开过。窗台上那把崩坏的旧铜锁被赵德厚垫在筐底下,说是稳当。日子照旧,铁铺叮叮当当,粥铺热气腾腾。
可那枚银元没在盒子里。第二天大山擦柜子的时候发现的——银元滚在柜角,被一块破布盖着。大山捡起来,吹了一下,放到耳边。嗡嗡响。他拿到光下看,袁大头,三年造,和盒子里那枚一模一样,但边齿磨圆了,像是被人揣在身上很多年。
“师傅,盒子里有两枚银元?”大山把银元递给洛青州。
洛青州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刮痕,没有记号。他打开柜子,拿出木盒,打开锁,翻了翻。黄绸子下面只有一枚银元,那枚还在。两枚。一枚在盒子里,一枚滚在外面。
“这枚是哪来的?”小满凑过来。
“本来就是盒里的,掉出来了。”大山说。
“盒里那枚还在,这枚多出来的。”
铺子里安静了。二蛋和石头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那枚银元。
洛青州把两枚银元并排放在砧上。一模一样,年份相同,都是三年造。但一枚边齿锋利,一枚磨圆了。
“有人动过盒子。”小满说。
“钥匙在我身上。”洛青州摸了摸口袋,钥匙还在。秦蒹葭那把她也没离过身。
“也许你爹放了两枚,一枚在绸子上面,一枚在下面。你没看见。”大山说。
洛青州把绸子掀起来,盒子底平平的,没有暗格。他看着那枚磨圆边齿的银元,翻过来,背面有人用刀尖刻了一个字——“恩”。
赵德厚放下手里的柳条,走过来,拿起银元对着光看。“恩。你爹刻的?”
洛青州没说话。他爹识字不多,会写“恩”字吗?他说不准。
“这枚银元你爹揣在身上很久,边齿磨圆了。后来放进了盒子里,盒子锁上,再没打开。”赵德厚把银元放回砧上。“可这枚是今天才出现的。它不是从盒子里掉出来的,是有人放进去的。”
大山脸色变了。“有人进过铺子?”
铁铺白天人来人往,晚上关门落锁。谁会进来?什么时候进来的?
洛青州把两枚银元收进口袋,锁好柜子,揣好钥匙。“晚上我来守。”
那天夜里,他没睡。坐在铁铺门后的凳子上,披着棉袄,听着街上的动静。月亮缺了大半,光不亮。街上什么声音都没有,连猫狗都没叫。他坐了很久,眼睛涩了,打了盹,头一点,醒了。天快亮了。
第二天,大山早起生火,发现砧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那把崩坏的旧锁下面。纸条上写着:“银元我拿走了。谢了。”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赵德厚认了半天,说不是洛永年的笔迹。
洛青州摸了摸口袋,两枚银元还在。谁拿走了?拿走了什么?
他走到窗台前,拿起那把旧锁,翻过来看。锁身背面也有两个字,铸得浅,被锈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永恩”。永年,永恩。
“永恩是谁?”大山问。
没人知道。
洛青州把锁放回窗台,没再动。
过了三天,铁铺门口来了一辆牛车。赶车的是个老头,满脸褶子,头上扎着白毛巾,车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边放着一只旧皮箱。牛车停下来,老头跳下车,在门口张望。
“洛师傅在吗?”
洛青州走出来。“在。”
老头回头看了那女人一眼。女人低着头,抱紧孩子。
“这是我家闺女。她叫永恩。她爹姓于,保定人,叫于德水。”老头指了指女人,“她让我带她来找你。”
铁铺里的人都停了锤子。洛青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女人抬起头,圆脸,大眼睛,眼眶红红的,没哭。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脸蛋圆圆的,闭着眼睛。
“你是于德水的闺女?”洛青州问。
“嗯。”她声音小,风一吹就散了。
“你找我什么事?”
永恩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纸折成方块,打开,是借据。和几个月前那个瘸腿男人拿来的那张一模一样,字迹模糊,边角烂了。
“这是你爹的?”
“嗯。我爹让我来的。他说你爹当年救过他的命,他欠你们家的。他让我来还。”
“还什么?”
永恩从皮箱里拿出一双布鞋,千层底,后跟紧,前掌宽,和洛青州脚上穿的那双一模一样。她递过来。洛青州接过去,翻过来看。鞋底纳着两个字——“永恩”。
“你做的?”
“嗯。”
洛青州看着那双鞋,又看着永恩怀里睡着的孩子。孩子的脸圆圆的,像照片上那个婴儿。
“你进来坐。”
他让大山搬了一把凳子,永恩坐下,孩子醒了,没哭,睁着眼睛到处看。秦蒹葭从粥铺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她。永恩接过碗,吹了吹,喂给孩子。孩子喝了两口,推开,又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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