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坐。”
洛安提起皮箱,走进铁铺。他看着墙上的工具,看着十张砧,看着炉火里红红的铁。看了一圈,才在凳子上坐下。
“这铺子,是你开的?”
“我师父开的。他走了,我接着开。”
“你师父姓张?”
“你知道?”
“沈怀远跟我说过。”洛安从皮箱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洛青州。纸折了好几折,展开,是一张房契。上面写着“洛永年”三个字。
“这是你爹在天津的房子。小洋楼,在英租界。后来租界没了,房子充了公。前几年落实政策,发还了。我是继承人,但你不是。这房子,应该有你一半。”
洛青州看着房契。“我不要。”
“你爹留下的。”
“他留给你的。不是留给我的。”
洛安把房契折好,放回皮箱。“你爹走的时候,我在天津。他让人带话给我,说他在河北有个儿子,叫洛青州。让我以后找到你,照顾你。”
“我不需要照顾。”
洛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跟你爹长得像。眼睛像,下巴也像。”
洛青州没说话。他从柜子里拿出那张照片,递给他。洛安接过照片,翻过来看。
“永年、秀兰与儿。二十六年春。”他念出来。“这个‘儿’,就是我。”
“你知道你亲娘是谁?”
“于秀兰。我养母告诉我的。她是沈家的人,沈怀远的姑姑。我爹把我托给沈家,从此再没见过。”洛安把照片还给他。“你见过她吗?”
“没有。”
洛安看着铁铺里的人。大山、小满、二蛋、石头,都在听。秦蒹葭站在粥铺门口,永恩抱着石头站在她旁边。
“这个孩子,是永恩的?”洛安问。
“嗯。”
“永恩是于德水的闺女?”
“是。”
洛安站起来,走到永恩面前,看着她怀里的石头。石头伸着手,要抓他的眼镜。洛安没躲,让他抓。石头抓住镜腿,扯了下来。永恩赶紧接住,没摔坏。
“对不住。”永恩说。
洛安接过眼镜,戴上。“没事。”
他回到凳子上坐下。“于德水跟我爹是发小。我爹去天津,他也去了。后来我爹回了村,他留在天津。我爹把我托给沈家,他也知道。他帮过忙,给我养母递过话。”
“他从来没跟永恩提过。”洛青州说。
“他不想提。他这辈子,欠你爹的,也欠我娘的。还不清,就不提。”
洛安从皮箱里拿出一只小木盒,比洛青州那只小一半,漆面黑亮。他打开,里面躺着一块怀表,表壳是银的,刻着花纹。
“这是你爹留给我的。他让我交给你。”
洛青州没接。“他留给你的,你留着。”
“他让我交给你。”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他走的那年。托人带话,连这块表一起带来的。”洛安把表放在砧上。“表是坏的,不走字。你爹说,等你把它修好了,你就知道他是谁了。”
洛青州拿起怀表,翻过来看。表壳背面刻着一行字——“永年永恩”。和他爹的名字,和永恩的名字,和那把铜锁上的字一样。
“永年永恩。你爹一辈子念着两个人。”洛安站起来,提起皮箱。“我走了。表你留着。修不修,随你。”
他走出铁铺,走到街口,上了长途汽车。车开了,卷起一阵灰。
大山看着车走远,转头问:“师傅,他不留下吃饭?”
“不饿。”
洛青州拿着怀表,走进铁铺,锁进柜子里。
晚上,秦蒹葭把粗陶碗放在灶台上,洛青州坐在旁边,拨着火。怀表放在他膝盖上,他翻来覆去地看。
“你爹让你修,你就修。”秦蒹葭说。
“我不会修表。”
“学。你会打铁,就会修表。都是细活。”
洛青州把表打开,看里面的机芯。齿轮小,轴细,头发丝一样。他不敢碰,又合上了。
“明天让大山去镇上,找个修表师傅。”
大山第二天去了镇上,下午带回来一个老头,姓孙,七十多岁,戴着一只独眼镜,满手老茧。他接过怀表,打开,眯着眼看。
“瑞士机芯,老货。几十年没走了。”
“能修吗?”
“能。要换两个齿轮。”孙老头从工具箱里找出两个小齿轮,比芝麻大不了多少。他用镊子夹着,安上去,又用放大镜检查了一下。然后上了发条,表走了。滴滴答答,声音清脆。
“好了。”他把表递给洛青州。
洛青州接过表,放在耳边听。滴滴答答,像心跳。
孙老头收了钱,走了。洛青州把表挂在墙上,和张叔的锤子、小满的锤子、大山的铲子、刻着“恩”的小刀并排。
大山问:“师傅,这表走的准吗?”
“准。”
“你爹让你修好了表,就知道他是谁。现在修好了,你知道了吗?”
洛青州没回答。他看着表盘上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走。他爹走了好几年了,表走了,他不在了。他爹让他修表,不是让他知道他是谁,是让他记住他。表走一秒,记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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