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影的敌意，并未因那次冰湖对峙而消减，反而随着霍昭持续不断的、小心翼翼的靠近，变得愈发明显和频繁。
这头深灰色的巨狼，拥有着不亚于当年雪魄的智慧和敏锐。
它似乎清楚地知道，这个自称“霍七”的采药人，与部落里其他敬畏、供奉“神女”的居民不同。
他的眼神里，没有纯粹的虔诚，而是隐藏着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甚至让它感到不安的情绪。
而且，他正在一步步地，试图侵入它和“神女”共同守护的这片宁静领地。
霍昭的处境变得艰难起来。
他放置物品的行为，开始受到灰影有意识的干扰。
有时，他刚放下东西离开，灰影便会不知从何处窜出，将那些浆果、猎物或小玩意用爪子扒拉得四处散落，甚至直接叼走丢弃到更远的山谷里。
有时，他潜伏在远处观察，灰影会故意在他藏身附近徘徊，用粗重的喘息和威胁性的低吼，扰乱他的心神，让他无法安心守望。
更严重的一次，霍昭试图跟随阿月的足迹，想更准确地掌握她深入雪山后的活动范围。
他不敢跟得太紧，只是远远缀着，依靠着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追踪技巧，在雪地上辨认着那几乎被风吹散的细微痕迹。
然而，他低估了灰影在雪原上的感知能力。
就在他穿过一片茂密的针叶林，即将失去前方踪迹时，灰影如同鬼魅般从一棵巨大的云杉后现身，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一次，它不再是仅仅警告，而是直接发起了攻击！
庞大的狼身带着一股腥风扑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灰色的残影。
霍昭虽早有防备，但腿伤初愈，行动终究慢了半拍。
他侧身闪避，腰间的短刀（他并未携带惯用的“破胡”，那太显眼）已然出鞘，但在刀刃即将触及狼身的瞬间，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不能伤它！绝不能！
这个念头让他错过了最佳的格挡时机。
灰影锋利的爪子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厚厚的皮袍应声而裂，留下几道火辣辣的血痕。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倒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树上，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灰影一击得手，并未继续追击，而是落在他前方数步远的地方，再次摆出攻击姿态，碧绿的狼眸中寒光四射，死死地盯着他，獠牙外露，发出更加低沉骇人的咆哮。
那意思很明显：离开！越远越好！这里不欢迎你！
霍昭靠在树干上，急促地喘息着，手臂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
他看着眼前这头忠心护主的狼王，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难言的复杂情绪。
他曾与雪魄建立起深厚的信任，甚至可以说是战友之情。
而眼前这头灰影，某种程度上，就是雪魄精神的延续，它在履行着保护阿月的职责，而自己，在它眼中，无疑是一个危险的闯入者。
他缓缓将短刀插回鞘中，再次摊开双手，用尽量平和的目光看着灰影，尽管对方可能无法理解，他还是低声说道：“我无意伤害她……我只是……想守护她。”
灰影显然听不懂他的语言，但它似乎能感受到霍昭收敛了敌意，以及那份固执的不肯退让。
它焦躁地用爪子刨着地上的积雪，低吼声不断，却也没有再次扑上来。
就在这时，远处的雪坡上，出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阿月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林中对峙的一人一狼。
风雪吹拂着她的白发和白裘，让她看起来如同雪山的精灵。
她看着霍昭手臂上渗出的血迹，又看了看焦躁的灰影，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的变化。
她只是轻轻唤了一声：“灰影。”
狼王闻声，立刻放弃了与霍昭的对峙，几个起落便奔回了阿月身边，但仍不忘回头，用警告的眼神瞪了霍昭一眼。
阿月没有再看霍昭，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灰影的头颈，仿佛在安抚它。
然后，她便带着灰影，转身消失在茫茫雪坡之后，自始至终，没有对霍昭说过一个字，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类似于关心或者责备的神情。
霍昭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直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已经凝结的血痕，苦笑着摇了摇头。
灰影的敌意，如同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与阿月之间。
想要打破这堵墙，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困难。
但他并没有退缩。
他撕下内袍干净的布条，草草包扎了伤口。
灰影的攻击留了情，否则以它的力量和速度，足以撕开他的喉咙。
这或许意味着，灰影虽然敌视他，但并未将他视为必须立刻杀死的威胁。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
霍昭不知道。
他只知道，前路依旧漫漫，而他，除了继续这无声的、需要付出代价的接近，别无他法。
他整理了一下被撕破的皮袍，将落在身上的积雪拍打干净，然后迈开脚步，继续朝着阿月离去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前行。
只是这一次，他更加小心，更加警惕那随时可能出现的灰色身影。
狼王的敌意，成了他守望路上，最现实，也最持久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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