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宿凶栈
戌时三刻,天色已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远道勒住缰绳,胯下老马喷着白气,在泥泞山道上打了个趔趄。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着前方山坳里那点飘摇的灯火,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是有人家了。”
身后的衙役赵虎打马上前,压低声音道:“林典史,这荒山野岭的,突然冒出个客栈,怕是不妥。”
另一名年轻衙役孙平也附和:“是啊大人,咱们还是再往前走走吧,兴许能赶到柳河镇。”
林远道何尝不知不妥。他是清河县典史,奉命押解一批重要文书前往府城,本该昨日抵达,却因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耽搁了行程。此刻三人浑身湿透,马匹疲乏,若再找不到地方歇脚,只怕要出大事。
“雨势太大,马走不动了。”林远道下马,“且去看看,小心些便是。”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近前,才看清那是座两层木楼,门前挑着两盏白纸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像两团飘忽的鬼火。灯笼上用墨笔写着四个字:福来客栈。
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
林远道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霉味、香烛和饭菜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堂里摆了七八张桌子,空无一人。柜台后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暗紫色夹袄,正低头拨弄算盘珠子。
“掌柜的,三间上房。”林远道朗声道。
妇人抬头,眼神在三人湿透的官服上扫过,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客官来得不巧,只剩两间了。西厢房空着,东厢房有两间,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东厢最里头那间,不干净。”
孙平年轻,闻言脸色发白:“怎么个不干净法?”
“死过人。”妇人淡淡道,“十七年前,有个戏班子住店,班主就死在那间房里。之后住进去的客人,都说夜里听到唱戏声。”
林远道皱眉:“既是凶房,为何不封了?”
妇人苦笑:“封过,没用。门锁得好好的,第二天自己就开了。后来索性就留着,有胆大的客人愿意住,还能多挣几个钱。”
赵虎扯了扯林远道衣袖,低声道:“大人,咱们挤挤也行……”
“无妨。”林远道从怀中取出碎银放在柜台,“就要那两间。再备些热食,马匹也要喂饱。”
妇人收钱时,林远道注意到她右手腕上戴着一串暗红色的珠子,像是佛珠,但颜色诡异,透着一股子腥气。
“客官稍坐,这就让伙计备饭。”妇人转身朝后厨喊,“阿福,热三碗面,切盘酱肉!”
后厨帘子掀开,走出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得皮包骨头,眼神呆滞,动作僵硬。他端着托盘走向角落一桌——林远道这才注意到,那里居然坐着个人。
是个白发老者,佝偻着背,面前摆着一壶酒,自斟自饮。
少年将一碗面放在老者桌上,又机械地转身去端另外两碗。经过林远道身边时,林远道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肉混着香料,令人作呕。
“老人家,这么晚还独自饮酒?”林远道主动搭话。
老者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睛却异常明亮:“等人。”
“等谁?”
“等该来的人。”老者呷了口酒,目光在林远道脸上停留片刻,“官爷是路过?”
“去府城公干。”
老者点点头,不再说话,继续喝酒。
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接着是女子的轻笑,幽幽的,若有若无。
妇人脸色一变,朝楼上喝道:“红玉!安分些!”
笑声戛然而止。
林远道与赵虎交换了个眼神。这客栈处处透着古怪。
面端上来,三人默默吃着。那叫阿福的少年站在柜台边,直勾勾盯着他们,眼神空洞得吓人。
“小兄弟,这客栈开了多久了?”林远道问。
阿福像是没听见,依旧盯着他。
妇人忙道:“客官莫怪,这孩子是个哑巴,耳朵也不大好。”她走到阿福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去后院劈柴。”
阿福木然转身,往后院去了。
孙平压低声音:“大人,那孩子走路……脚不沾地似的。”
林远道也注意到了,阿福走路轻飘飘的,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款款下楼,穿着水红色襦裙,妆容精致,眉眼含春,与这破旧客栈格格不入。
“哟,来客人了。”女子声音娇柔,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最后停在林远道脸上,“这位官爷好生俊俏。”
妇人呵斥:“红玉,回房去!”
红玉撇撇嘴,却也不争辩,扭着腰肢往后院去了。经过林远道桌边时,一股浓烈的脂粉香飘过,香得腻人。
“让客官见笑了。”妇人赔笑,“这是舍妹,脑子不大清楚,整天胡言乱语。”
林远道不动声色:“掌柜的家中就这几口人?”
“还有个伙计,进城采买去了,明早才回。”妇人道,“客官吃完早些歇息吧,夜里……莫要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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