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透明治理委员会那间没装完天花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灯光打在白板上，“发生指纹 / 差值曲线 / 引用链”三个词像三根钉子，钉住了所有人的疲惫。
陈毅把一摞打印出来的整改说明摊在桌上，纸张边缘被手汗浸得发软：“我把佛山、清远两地最近三周的整改说明都拉出来了，按银行给的相似度阈值跑了一遍。你看——”
他把笔一划，圈出其中六份文档的相同段落。
同样的开头：“针对抽检发现的问题，我方已全面自查并采取以下措施……”
同样的中段：“为确保不再发生，我方已建立闭环机制并接受第三方监督……”
同样的结尾：“我方承诺整改结果真实有效，如有虚假愿承担相应责任……”
连“承诺”两个字后面那处多出来的空格都一样。
“这就是银行说的红。”陈毅压低声音，“但光看文案没用。你说要把‘文案像’和‘行为像’分开，我现在就差‘行为像’这一刀怎么切。”
林远没急着接过纸，而是先把手机放到桌面，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是老许，风控负责人，正在银行外面抽烟，风吹得他声音发干：“梁经理刚给我回了两条。第一，三天期限不变。第二，银行愿意把抽检升级分成两档：一档是‘文案相似’只做标记；二档是‘剧本风险’进入隔离池，提款节奏要放慢。梁经理说——你们只要能给出‘剧本风险’的判定依据，他们不做一刀切。”
“好。”林远只回了一个字。
挂断后，他才把那摞整改说明拿起来，翻到页脚。
页脚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也是最诚实的地方。文案可以抄，页脚的来源、版本、引用链、生成时间，往往抄不干净——尤其是那些“离线口径包”批量生成的文本。
“陈毅。”林远把其中一份递回去，“你看这里：引用的FAQ条目编号是 F-021，但我们上周轮值已经把F-021废止了，替换成 F-021a，同时增加了‘版本声明’字段。为什么这份整改说明还在引用废止条目？”
陈毅愣了一下：“按理说不可能。我们接口已经把废止条目标成‘不可引用’，前端Lint应该拦截。”
“拦的是在线提交。”林远把另一份也翻出来，“如果是离线生成，再上传成PDF或图片，Lint是拦不住的。它绕过了接口，绕过了引用链校验。”
办公室里空气一紧。
这就对上了梁经理说的那句话：更准的谎。
不是粗糙地撒谎，而是精致地绕过你的门禁。
刘曼拿着笔记本电脑走过来，把一张截图放大：“我还发现一个细节。六份文档的元数据里，生成软件字段一致，模板ID一致，甚至作者字段都是同一个‘默认用户名’。这不是巧合，是批量。”
林远点头，把白板上“引用链”三个字圈住，然后写下四个更具体的词：
模板ID / 版本断层 / 绕过接口 / 批量元数据
“这就够立案了。”他说。
陈毅抬头：“立案？你要报警？”
“不是刑事立案。”林远的语气很清，“我们立的是治理系统内的‘剧本风险案’。流程和审计一样：有案号、有证据、有判定规则、有处置措施。我们不抓人、不网暴、不点名，但我们必须把‘风险干扰源’从公共系统里隔离出去。”
他把桌上的清单抽出来，翻到背面，用笔写了一个案号：
TG-2009-PR-001
（Transparent Governance，剧本风险，第001号）
然后他把纸递给刘曼：“法务按这个案号起草《剧本风险立案单》，把三类证据写清楚：第一，版本断层证据；第二，绕过接口证据；第三，批量元数据证据。每一类证据必须有附件编号。”
刘曼没有多问，立刻开始敲字：“判定标准呢？要写在立案单里吗？”
“写。”林远拿起笔，在白板右侧画了一个最小判定框架：
1）版本声明缺失（未声明所引用规则版本 / 未声明接口版本）
2）引用废止条目（引用链指向“废止/过期”FAQ或字段）
3）证据链字段缺失（无监理日志编号、材料进场单号、照片时间戳）
4）批量元数据一致（模板ID、作者字段、生成时间分布异常）
5）差值曲线异常（整改前后指标跳变不符合施工常识）
“满足其中两条，进入‘文案相似’标记；满足三条及以上，进入‘剧本风险’隔离池。”林远放下笔，“最重要的是第五条——差值曲线。它能把‘文案像’的误伤降下来。”
陈毅皱眉：“差值曲线怎么做？我们没有每个项目的实时数据。”
“先用我们能拿到的。”林远不急，“材料进场时间、监理签字时间、整改提交时间、抽检时间。把它们放在一条时间轴上。正常整改是‘先发生行为，再生成说明’；剧本是‘先生成说明，再补行为痕迹’。时间顺序会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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