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珞醒来时，先感受到的是指尖传来的温热。
那温度很轻，像雏鸟的绒毛，一下下拂在皮肤上。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凝聚起涣散的意识，认出这是汐云在用脑袋蹭她的手。小家伙的呜咽声带着湿漉漉的委屈，把她从一片虚无的黑暗中慢慢拽了出来。
眼皮重得抬不起。耳边有模糊的人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混合着一种焦糊的味道。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每一寸经脉都像是被碾碎后又勉强拼接起来，空荡荡地疼。
“……灵力枯竭，心神损耗过度……能醒过来，已是万幸。”是青岚的声音，温和依旧，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什么时候能恢复？”另一个声音响起，沙哑、低沉，像砂石摩擦。是赤炎。
“难说。本源损伤不小，需静养。此次强行催动玉璜璜之力，远超她所能负荷的极限……若非其体质特殊，恐怕……”青岚的话没说完，但其中的意味让空气都沉了几分。
青珞努力想动一动手指，想告诉他们她醒了，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只有汐云感受到她细微的动静，呜咽声更大，急切地舔着她的指尖。
“醒了？”青岚立刻察觉到，温和的灵力如涓涓细流，探入她的腕脉。
青珞终于艰难地掀开眼帘。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清晰。她躺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军帐里，身下是铺了干草的简易床铺。青岚坐在床边，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显而易见，连月白色的长袍都沾着点点污渍。赤炎站在一旁，高大的身影似乎清减了些，暗红色的战甲上布满划痕和干涸的血迹，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一双赤瞳布满了血丝，正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复杂得让她心头一涩，有担忧，有后怕，还有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紧绷。
“感觉如何？”青岚轻声问，收回了探脉的手。
青珞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赤炎立刻转身，从旁边案上拿起一个水囊，动作有些急躁地递到青岚手里。青岚扶起她，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温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活气。她缓了缓，才用气音问：“……外面……怎么样了？”
赤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郁结吐出去，声音依旧沙哑：“暂时稳住了。”
他言简意赅，但青珞能想象出那场惨烈守城战的后续。她昏迷前，看到援军抵达，但蚀妖潮的凶猛她也亲身经历了。
“你昏迷了三天。”青岚接过话，细致地解释道，“那日你净化光柱重创了蚀妖主力，援军及时赶到，里应外合，将攻上城头的蚀妖尽数剿灭。目前，蚀妖大军退至五十里外，暂无大规模进攻的迹象。”
三天……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伤亡……”她忍不住问，声音颤抖。
赤炎别开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帐内一时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收拾战场的号子声和伤兵的呻吟。
青岚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伤亡惨重。尤其是最初防守缺口的那批兄弟……十不存一。铁罡和他带领的暗垣卫……全员战殁。”
铁罡……那个沉默如山、总是挡在她身前的暗垣卫队长。青珞闭上眼，心口像被巨石砸中，闷得喘不过气。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毫不犹豫用身体为她筑起屏障的身影，都消失了。
“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赤炎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血腥的狠劲，“我们守住了雪渊关！干掉了他们一头妖将，宰了无数蚀妖！这笔债，老子迟早连本带利跟他们算清楚！”
他的愤怒和悲痛如此直接，反而冲淡了少许凝重的哀伤。青珞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活着的人，唯有背负着逝者的期望，继续前行。
“羽商大人传来了消息。”青岚转移了话题，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他之前潜入敌后探查，受了点轻伤，但无大碍。他确认，此次蚀妖攻势虽猛，但幽昙及其核心力量并未直接现身。眼下蚀妖退却后的动向也有些异常，像是在等待什么。”
“墨尘大师赶制的新一批城防器械和箭矢已经运到，正在加紧安装布置。”赤炎补充道，“重岳王爷也从后方紧急调拨了一批粮草和药材，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苍溟司主有令，”青岚看向青珞，语气郑重，“命你在此安心养伤，不得再贸然动用灵力。北境防线暂由赤炎将军统筹，加固工事，清点伤亡，救治伤员，防备敌军反扑。”
一道道消息传来，勾勒出战局暂稳后的轮廓。援军、物资、指令……九域的战争机器在遭受重创后，正艰难地重新啮合、运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竭尽全力。
青珞靠在青岚臂弯里，听着这些汇报，心中百感交集。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保护、茫然无措的异世来客。她亲身参与了这场血战，她的力量影响了战局，她也承受了代价。这份认知，沉重而真实。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声音虽弱，却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坚定，“我会尽快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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