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河的水声是唯一的旋律,单调、宏大、亘古不变。木筏在昏黄风灯照亮的狭窄视野里颠簸前行,如同漂浮在时间的缝隙中。黑暗浓稠得仿佛能吞噬光线,风灯的光晕仅仅能笼罩木筏本身,再远一些,便是绝对的黑,连湍急水流的反光都无法穿透。空气潮湿冰冷,混杂着水腥味和岩石特有的气息。
林晚星裹紧了顾守拙提供的、同样浸透寒气的斗篷,蜷缩在木筏中央。伤口在寒冷和颠簸中持续传来闷痛,但更让她不安的是这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她悄悄将手按在胸口,【火种刻印】传来稳定的温热,稍稍驱散了寒意,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略略平静。
她观察着木筏上的其他人。沈墨初坐在筏头,背脊挺直,如同礁石,只有心口那微弱的灰白光芒随着水波起伏明灭。他似乎完全沉浸在对“印记”的感应或对真相的消化中,对外界毫无反应。顾守拙站在筏尾,稳稳掌着灯,也控制着木筏的方向,他的脸隐在斗篷兜帽的阴影里,只有偶尔调整方向时,灯光掠过他抿紧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鸦半蹲在木筏侧舷,一只手轻轻搭在潮湿的木板上,指尖有微不可察的空间波动荡漾开,如同声纳,感知着前方水下的暗礁和岔道。四名顾家子弟(包括受伤的那位)分坐两侧,沉默警戒。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水流的速度和偶尔出现的、从头顶或侧壁垂落的钟乳石,提醒着他们仍在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黑暗深处,隐约传来不一样的声响——不再是纯粹的水流轰鸣,而是夹杂了某种空洞的回响,仿佛河道进入了更加开阔的地带。同时,空气的流动也发生了变化,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植物腐烂和泥土的气息。
“快到出口了。”顾守拙的声音打破了漫长的寂静,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前方是一个地下湖泊,连接着地表河流的暗河口。我们从那里上岸。”
他的话音刚落,木筏猛地一震,冲入了一片相对平静、但更加黑暗的水域。风灯的光芒向四周扩散,隐约照亮了巨大的、看不到顶的穹窿岩壁,以及下方深不见底的墨色湖水。湖水仿佛静止,只有木筏划开的涟漪在向外扩散,又被无形的黑暗吞噬。
“看那边。”鸦突然低声说道,指向左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风灯光晕的边缘,平静的湖面上,赫然漂浮着一些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水草。而是一些……残缺不全的、似乎由玉石和骨骸拼接而成的奇异“雕塑”。它们形态扭曲,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根本无法形容,静静地半浮半沉在墨色的湖水中,表面泛着幽幽的、惨绿色的磷光。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当木筏经过时,这些“雕塑”空洞的眼眶或类似头部的位置,似乎会微微转动,“注视”着他们。
“这是……‘沉渊玉骨’。”顾守拙的声音带着凝重,“传说中,被‘归墟’气息长期浸染的水域,可能会将溺亡者的骨骸与河床玉石同化,形成这种不生不死的怪异存在。它们没有意识,但会本能的‘记录’和‘映照’经过者的气息。不要触碰,不要长时间注视,快速通过。”
木筏上的气氛更加压抑。众人移开目光,加快速度,朝着顾守拙指引的方向划去。那些惨绿的“沉渊玉骨”无声地漂浮着,如同黑暗湖水中森冷的墓碑,默默“记录”下他们的经过。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不是风灯的光,而是自然的天光,虽然极其微弱,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如同灯塔。那是一个倾斜向上的、被茂密藤蔓和水帘遮掩的洞口,天光和水汽从外面透入。
木筏靠岸。众人踏上湿滑的岩石河岸,穿过水帘和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外面是一个被陡峭山壁环抱的狭长山谷。谷内光线依旧昏暗,正值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但比起地下河的绝对黑暗,已是天壤之别。空气清新了许多,带着泥土、草木和湿润水汽的味道。山谷两侧的山壁上爬满了厚厚的青苔和藤蔓,谷底地势相对平坦,有一条小溪蜿蜒流过,汇入他们身后的暗河出口。而在小溪旁,依着山壁,果然建着几间看起来颇为简陋、但结构完好的木屋,周围开垦着一些菜畦,种着些耐阴的作物,甚至还有一小片药圃。
这就是顾守拙所说的“田庄”。隐蔽,僻静,几乎与世隔绝。
“此地老夫经营多年,布有隐匿和预警阵法,寻常难以发现。谷中存有足够数月之用的物资和药材,大家可以安心休养。”顾守拙率先走向木屋,推开主屋的门。里面陈设简单但齐全,桌椅床铺、炉灶碗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书架,上面放着些泛黄的书籍和卷轴。
众人鱼贯而入,终于暂时摆脱了亡命奔逃的紧张感。伤者被安置下来,重新处理伤口。林晚星也得到了一间单独的小屋,让她可以安静调息。
接下来的两日,山谷里弥漫着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气氛。众人各自休养,但无形的隔阂和猜忌并未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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