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早餐，一边快速而优雅地进食，一边看着手腕上那块可以显示多项身体数据和日程的智能手表。
“你昨天睡眠周期，深度睡眠比前天少了百分之十二，REM 睡眠时间不足。今晚需要提前半小时入睡。”他陈述着数据，像是在分析一份财务报表。
顾佳拿着三明治的手顿了顿，胃口突然减半。“可能是昨晚看了个电影，有点兴奋。”她试图解释。
“嗯。下次睡前避免刺激性娱乐活动。”黄振宇点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论性。
他吃完最后一口，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顾佳：“今天气温比昨天低三度，你搭那件新买的 Max Mara 泰迪熊外套，保暖且符合你招商总监的身份。配昨天送你的那条 Loro Piana 羊绒围巾。”
他甚至精准地为她搭配好了出门的着装。
顾佳看着他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看着他眼中那份理所当然的、为她规划好一切的笃定，心中那丝窒息的缝隙，似乎在慢慢扩大。她像是生活在一个被精心设计、无比舒适的金色鸟笼里，一切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无需她费心，但也……失去了自主扑腾翅膀的可能。
她想起恋爱初期，他这种事无巨细的照顾曾让她深深着迷，觉得被重视到了极点。但如今，当这种“照顾”变成了全方位的“管理”，甚至连她穿什么、睡多久都要被精准规划和“优化”时，她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不是不感激他的用心。她知道，他所有的规划和付出，出发点都是爱她，希望她更好。但他的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是建立在高强度自律和极致效率之上的，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和……完美主义者的控制欲。
“振宇，”她放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声音有些轻，“有时候……其实不用这么精确的。比如早餐，偶尔吃一次路边摊的豆浆油条，也挺好的。或者……周末睡个懒觉，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赖在床上发呆……”
她试图表达那份模糊的、对“不确定性和“随意性”的渴望。
黄振宇闻言，微微蹙了下眉，似乎不太理解她的话。他放下手腕，认真地看着她：“佳佳，路边摊的食材来源和用油无法保证，不利于健康。规律的作息和高质量的睡眠是保持精力和良好状态的基础，赖床打乱生物钟，会影响一整天甚至后续几天的效率。”
他用无可辩驳的逻辑，轻易地瓦解了她那点小小的、关于“不完美”和“松弛感”的幻想。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顾佳低下头，看着杯中精致的拉花，声音更低了，“只是……觉得有点……太紧了。”她终于说出了那个词。
黄振宇沉默了几秒，他伸出手，覆盖住她放在岛台上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带着薄茧，充满了力量感。
“佳佳，”他的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就是效率和精准。我希望把最好的、最优化的一切都给你，让你永远保持在最佳状态，避免任何不必要的风险和低效。这难道不好吗？”
他的眼神真挚而困惑，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倾尽所能提供的“完美”，会让她感到“紧”。
顾佳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映着她自己有些迷茫的脸。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关于“感觉”、“情绪”、“随意”的词汇，在他那套强大的、基于数据和逻辑的认知体系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最终只是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挤出一个笑容：“好，我知道。快吃吧，你一会儿不是还要跟美国的团队开视频会议吗？”
黄振宇看了看手表，点点头：“对，七点半开始。”他迅速解决了自己的早餐，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我先去书房准备。外套和围巾在衣帽间进门右手边第二个柜子。”
他走过来，又在她唇上印下一个短暂而高效的吻，然后转身，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书房，背影挺拔，一如既往的无可挑剔。
顾佳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厨房岛台旁，听着书房门关上的轻微声响，感觉周遭那种被“精准”控制的空气，似乎更加浓稠了。她看着面前剩下的一半三明治，造型完美，营养均衡，却再也勾不起丝毫食欲。
窗外的天色亮了一些，但冬日的阳光似乎也无法穿透这栋豪宅里，那层由极致理性和完美主义构筑的、无形的薄膜。她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一种即使被深爱、被妥善安置，却依然无法真正放松做自己的孤独。
她知道黄振宇爱她，或许用了他所能给出的、最极致的方式。但这种爱，像一件过于合身、没有一丝褶皱的华服，美则美矣，却让她连呼吸，都需要小心翼翼地遵循着某种固定的节奏。
这种在精准中感到的窒息，如同鞋子里一颗微小的沙砾，不致命，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它的存在。而她不知道，该如何向那个将她置于这完美象牙塔中的男人，清晰地描述这种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的……不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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