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可算把辞职报告放在办公桌上时，窗外的梧桐叶正往下掉。
他盯着报告上“因个人健康原因”几个字，指尖在签名处悬了半天，终于落下笔。
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心里敲了面锣——当了十年官，这一退，竟有种卸了千斤担的轻松。
“杨部真要走？”老秘书端着茶杯进来，看到报告时手一抖，茶水溅在托盘上，“刘副部长刚在会上说要给您申请劳模称号呢。”
杨可算笑了笑，把公章放进印泥盒：“劳模哪有身体金贵。”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扶贫款账本，牛皮封面已经磨出毛边，“这个帮我交给纪委张书记，就说……是我自愿上交的备用金。”
老秘书接过账本时，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金属扣——这账本他见过无数次，每次杨可算都是锁在抽屉里，钥匙从不离身。“您这是……”
“落叶总要归根。”杨可算把桌上的相框塞进纸箱，相框里是他和梅兰在三亚的合影，照片上的海浪正拍打着沙滩，“我该去干点实在事了。”
走出政府大楼时，阳光有点晃眼。杨可算回头望了望，九层的办公室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那是他坐了五年的位置，现在要属于别人了。
他突然觉得肩膀轻快了，像是卸下了无形的枷锁。
梅兰在楼下的车里等他，车窗开着条缝，飘出艾草的清香。“都办妥了？”她递过来个保温杯，里面是刚泡的枸杞水，“我把黄纸贴在出租屋窗户上了，房东说那纸挺好看。”
杨可算喝了口枸杞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都妥了。纪委张书记说，那笔钱够建两所希望小学，还让我当名誉校长呢。”
他把纸箱放进后备箱，里面除了相框，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别墅也卖了，比原价低了二十万，买家明天付款。”
梅兰发动车子时，收音机里正放着《爱拼才会赢》。“我昨天联系了以前的旅行社，他们说还缺导游。”她打了转向灯，方向盘在手里转得轻快，“我带欧洲线，挣得多，还能顺便给你考察考察建材市场。”
杨可算按住她握方向盘的手，她的手心有层薄茧——是带团时拎行李箱磨出来的。
“别去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导游风吹日晒的，我舍不得。”
梅兰的耳尖红了：“那我在家闲着？你当老板，我当老板娘？”她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扬着笑，“我可告诉你，我当老板娘要管账的，一分钱都别想瞒我。”
“都给你管。”杨可算从口袋里摸出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卖房的钱全在这张卡里，密码是你生日。”
他看着妻子惊讶的眼神，补充道，“我以前总想着当官挣面子，现在才明白，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建材店开在郊区的建材市场，店面不大，门口堆着几捆钢筋。
杨可算第一天去打扫时，梅兰还特意带来了艾草，挂在门框上。“老辈人说，艾草能招财。”
她用抹布擦着玻璃门，玻璃上的灰尘被擦出几道印子，“我昨天去买拖把，老板说现在盖楼都用环保建材，咱们就卖这个。”
杨可算正在给货架刷漆，油漆的味道有点冲。“我联系了以前的老战友，他在河北开建材厂，说给咱们最低价。”他用砂纸打磨着货架的边角，“就是资金有点紧，得先垫资进货。”
“钱不够我去借。”梅兰把拖把放进水桶，水花溅在她的牛仔裤上，“我姐在老家开超市，手里有闲钱。”
她蹲在杨可算身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你刷漆的样子，比当官时好看。”
开张那天，杨可算特意请了雷老师和许光建。雷师母带来个布老虎，挂在收银台后面：“这是我妈绣的，能镇店。”
许光建则送了张符，贴在柜台的玻璃底下：“这叫招财符，比艾草管用。”
梅兰给每个人倒了杯菊花茶，茶杯是批发市场买的，上面印着“招财进宝”四个字。“今天第一天开张，咱们吃饺子，我早上包的。”她把饭盒打开，热气腾腾的饺子散发出韭菜的香味，“素馅的，图个清白生意。”
正吃着，门口进来个戴安全帽的男人。“请问，有环保腻子粉吗？”男人的声音很粗，工装裤上沾着水泥点子，“工地上急用，要十吨。”
杨可算赶紧站起来：“有！我战友的厂就是生产这个的，环保达标，还便宜。”他从抽屉里拿出检测报告，报告上的红章清清楚楚，“你看，这是质检报告。”
男人接过报告翻了翻，突然笑了：“杨部？真的是你？”他摘下安全帽，露出被晒得黝黑的脸，“我是城建局的小王啊，去年还给你送过材料汇报呢！”
杨可算也认出他了：“小王？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辞职搞工程队了。”小王拍着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早想自己干了，就是没门路。你这店开得正好，以后我所有的建材都从你这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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