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里的月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割出明暗两半。
徐福盘腿坐在阴影里，手里摩挲着那枚青铜剑的剑柄，剑身上的绿锈被磨得发亮。
许光建靠在对面的石壁上，刚缓和过来的后背还隐隐作痛，他盯着徐福花白的头顶，等着老头继续往下说。
“赢政那老东西，对长生的执念比谁都深。”徐福的声音带着股烟袋锅子似的沙哑，“宫里养着的炼丹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个都得看他脸色行事。”
他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吃了丹药上火流鼻血，就说是炼丹师心术不正；要是咳嗽痰多，又骂人家想毒死他。那些方士，哪个不是提着脑袋干活？”
许光建往嘴里丢了块椰丝糕，糕点的甜香冲淡了洞里的土腥味：“照您这么说，他吃的都是假丹？”
“不然呢？”徐福猛地抬起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谁傻到给暴君炼真丹？真让他活成老妖精，咱们这些人还有活路？”
他掰着手指头数，“铅丹混着朱砂，看着红艳艳的像那么回事，吃了顶多闹几天肚子。真要是用了千年雪莲、首乌这些好东西，那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那么看重权力，怕是怕自己死了，江山被别人抢了去。”许光建想起史书里写的焚书坑儒，忍不住叹气，“听说您是有名的方士，他后来怎么就盯上您了？”
徐福的手指突然停在剑柄上，指节泛白。“还不是因为我那倒霉师兄杜龙。”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在嚼黄连，“那蠢货炼了炉‘九转还魂丹’，非要献给赢政邀功。结果那老东西吃了，半夜闹肚子，拉得床都没法睡，就这样……”
许光建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想象一下秦始皇捂着肚子在龙椅上龇牙咧嘴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
“笑什么？”徐福瞪了他一眼，“杜龙被兵俑拖下去的时候，惨叫声整座咸阳宫都听得见。赢政拿着鞭子抽他，说要扒了他的皮炼丹，逼他推荐个靠谱的炼丹师。”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杜龙被打得只剩半条命，就把我供了出来，非要我去给他炼丹，可害苦了我啊！”
许光建这才收起笑，心里泛起些同情：“所以您就借着找长生药的由头，带着童男童女跑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话音刚落，徐福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从地上弹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的脸涨得通红，花白的胡子都竖了起来，“什么叫借着由头跑了？你当我是贪生怕死之辈？”
许光建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嘴里的椰丝糕差点咽错了地方：“我不是那意思……我真的不是那意思啊。”
“还嘴硬，你就是！”徐福的怒吼在石洞里炸开，“你这是在审讯我！赢政那老东西的走狗都这副嘴脸！”
他猛地抬脚，带着股疾风踹向许光建的胸口，吓得许光建还没反应过来。
这一脚来得又快又狠，许光建根本来不及躲。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他像个破麻袋似的撞在洞壁上，后背的旧伤被震得剧痛，眼前瞬间黑了一片。
还没等许光建缓过劲，身体又顺着石壁滑下来，重重摔在地上，疼得他蜷缩成一团，嘴里忍不住发出“哎哟”的痛呼。
“妈的！真是个疯老头！”许光建在心里把徐福骂了千百遍，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喉咙里涌上股腥甜。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后背一使劲就疼得钻心，只能眼睁睁看着徐福一步步逼近。
徐福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怒火像要把人烧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徐福是个懦夫？！”
他的脚踩在许光建旁边的石地上，碎石子被碾得咯吱响，“你是不是觉得我该留在咸阳，被那暴君折磨死才叫英雄？！”
许光建咬着牙，强忍着疼痛抬起头：“我没那么说……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这活在两千年前的老怪物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还敢嘴硬！”徐福更气了，抬脚就要再踹。
许光建急忙往旁边一滚，躲开这一脚。他现在算是彻底没了脾气，只想离这疯老头远点，否则真的被他折磨死。
“我惹不起你还躲不起吗？”他手脚并用地往洞口挪，后背的疼痛让他每动一下都龇牙咧嘴。
徐福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怒火却莫名消了些。他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走回阴影里，重新捡起青铜剑，却没有再追。
许光建靠在洞口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洞外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进来，稍微驱散了些洞里的沉闷。
他看着徐福佝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老头活得太久，心里的疙瘩怕是也结了两千年，稍微一碰就疼得发疯。
“当年我带童男童女出海，”徐福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梦呓，“不是为了逃，是为了保。”
他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划过，“赢政要我找长生药，我知道找不到。可我不答应，那些孩子就得被他拉去填殉葬坑。”
许光建愣住了，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个说法。
“我师兄杜龙说了，赢政早就看上那些孩子，说要留着给他陪葬。”徐福的声音带着颤抖，“我带着他们出海，至少能让他们多活几年……”
石洞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隐隐传来。许光建看着徐福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老头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徐福身边，把剩下的椰丝糕递过去：“大叔，尝尝吧，甜的。”
徐福没有接，也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滚远点，别烦我。”
许光建笑了笑，把椰丝糕放在他身边的石头上，转身走到洞口。
月光洒在他身上，带着些凉意。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但他隐隐觉得，这个活了两千年的老怪物，或许并不是真的疯，只是太孤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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