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面对这个问题。所以他不想了。
但人不可能说不想就真正“不想”。
他只能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压到一个很深的地方，然后用别的东西把它盖住。
用什么盖？用工作、用“信天翁”、用汤姆，尤其是汤姆。
因为汤姆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他无法用“任务”来定义的东西。
如果汤姆是假的，那他对汤姆的感情也是假的。这个念头比“世界是假的”更可怕。所以他加倍地抓紧汤姆，加倍地证明这份感情是真的。
我们看他写给汤姆的信，那些“你是拿天平的人”“你是我的一切的起点”——这些话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但它们也是证明。是在向自己证明：你看，我这么爱他，这份爱这么真实，所以这个世界一定是真的。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自我催眠。
四、“只要你离开我，我就离开你”：一个伪装的承诺
埃德蒙在186章和416章曾对汤姆说：“除非你主动放弃这段关系，除非有一天，你亲口告诉我，你不需要我了，你厌倦了，你想要结束。否则我不会离开你。”、“除非有一天你不需要我了。”……
这些句话听起来到像是一个无私的承诺：我不会束缚你，你自由。但实际上是世界上最精巧的绑架。
因为它把“离开”的责任完全推给了汤姆。把“不离开”的主动权交给了汤姆。
不是“我会永远陪着你”，是“只要你还要我，我就在”。
这样如果有一天埃德蒙崩溃了，那不是他的问题，是汤姆的问题，是汤姆“不需要他”了。这是一个永远不会被说出口的、连说话者自己都可能没意识到的威胁。
这是危险的地方。
一个真正稳固的自我，应该是“我在这里，无论你在不在”。但埃德蒙的自我，是在与汤姆的关系中建立起来的。
他通过被汤姆需要来确认自己的价值，通过被汤姆看见来确认自己的存在，通过汤姆的“不离开”来确认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合法性。
如果汤姆离开，不是“离开”这个动作，是“汤姆不再需要他”，他会怎么样？
在乌贼看来一旦这件事发生，他会陷入严重的自我审视。
他会开始问自己：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做的一切有意义吗？那些念头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家在哪里？我还能回去吗？我姐姐还好吗？实验室的离心机修好了吗？那些被他压了很久的问题，会全部翻涌上来，没有东西可以压住它们了。
随之而来的是自我谴责。
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爱上他？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留下来？我是不是把一切都搞砸了？他会把所有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养成的习惯。
如果是穆秀洵的话，他会在口头上直接怪姐姐、父母，赌气又幼稚地说“都怪你”，然后和家人有说有笑地行动起来把烂摊子收拾好，他的心是轻松的，反正身后有人，这不过是平凡日常的小惊喜。
但埃德蒙不同，他会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汤姆离开了。是自己不值得被爱，所以汤姆离开了。是自己选择留下来，所以活该承受这一切。
他或许会厌弃自己。厌弃这个叫“埃德蒙·泰勒”的身份，厌弃这个他花了十五年建起来的人生，厌弃这具不属于他的身体、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可能会恨汤姆：我为你放弃了回家，我为你把全部生命意义押在你身上，你凭什么不要我？
这不是埃德蒙的错。这是一个被连根拔起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必然会产生的反应。
但他自己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只是爱他。
爱怎么会错呢？
五、汤姆知道吗？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汤姆知道埃德蒙离不开他吗？
汤姆问埃德蒙“你会离开吗”，埃德蒙说“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不会”。汤姆的回应是什么？
他说“不会有那一天”。这是一个孩子的回答。一个被爱着、不想失去这份爱的孩子，会做出的最自然的回答。他没有追问“如果呢”，没有追问“那你呢，你需要我吗”。因为他也害怕。害怕那个问题会引出他不想要的答案。
但汤姆比埃德蒙诚实。
他在柏林的时候，站在西尔维娅的空房间里，感知到“执念是两个人的”。他在阿尔巴尼亚的森林里，面对幻化成埃德蒙的怪物，犹豫了。
他知道埃德蒙的执念有多深。他可能比埃德蒙自己更清楚。但他没有说破，因为说破了，他就得面对一个问题：
我是在利用这份执念吗？我是在享受这份被需要的感觉吗？如果埃德蒙不是因为爱我才离不开我，而是因为离不开我才爱我的，那这份爱还算什么？
他们两个人，一个把全部意义押在对方身上，一个把全部安全感押在对方的押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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