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风如刀,割过云层时卷着雪粒 —— 雪粒尖细如碎冰,刚蹭到颈侧衣料,就被周身的混沌气裹住,融成极淡的水汽,连凉感都没留,只在衣领上凝了点细白,风一吹就散。张大凡悬于千丈高空,气流在身侧自然分开,不是被蛮力推开,是带着种近乎本能的恭顺绕着走:贴着袖袍的风慢了半拍,裹着的雪粒偏了方向,连气流划过指尖的触感,都软得像揉过的棉絮,没半点凛冽。脚下的寒石镇,在铅灰天幕下泛着淡白,矮屋像被冻住的浪头,连轮廓都透着僵,熟悉得像识海里翻旧的画,却蒙着层岁月的灰,连看久了,都觉得眼梢发涩。
数十年光阴,于合体期的他不过是道心运转间的弹指 —— 闭眼调息,三角道基能转千百圈,混沌灵气能驯化十数种;可于这凡俗小镇,却是一代人的生老病死,是柴米油盐里熬干的时光。当年他离开时,镇口老槐树上还挂着孩童系的红绳,风吹过,红绳飘得像火;如今再看,槐树早没了影,只剩个半人高的树桩,桩上留着三道深斧痕,是当年砍树时的印,雪填在裂缝里,白得像膏,风刮过,雪屑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像老人手上皲裂的皮。
镇子仍蜷缩在玉带河的臂弯里,河冰厚得能跑马,硬得像玄铁,裂纹深的能陷进手指,蛛网般爬满河面,映着天的灰,连光都透着冷。记忆里还算齐整的夯土围墙,多处塌了,露出黑褐色的冻土,像老人豁开的牙床,冻土缝里嵌着陈年的草屑,黄得发脆,风一吹就簌簌响,连带着墙根的雪都跟着动。主街的碎石路早被雪盖了,厚得能没过脚踝,只剩三个缩着脖子的身影在走 —— 裹的厚袄补丁摞补丁,领口结着冰壳,硬得能刮皮肤,脚步踩在雪上 “咯吱 —— 咯吱 ——” 响,刚留下的脚印,转瞬间就被新雪填了,连浅痕都没剩,只剩种渗人的静,像小镇连呼吸都弱得怕被听见。
他的目光掠过低矮的屋顶,大多歪歪斜斜,雪压得椽木弯了腰,有的椽木已经发黑,是常年受潮的印,风一吹,屋顶的雪 “扑簌簌” 往下掉,砸在屋檐下的冰棱上,碎成细屑。唯有镇中心 “百草堂” 的招牌,还顽固地挂在门楣上 —— 木牌漆皮剥得精光,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边缘裂着五道细缝,风卷一次,招牌晃三下,“吱呀 —— 吱呀 ——” 的响,间隔得慢,像老人每喘口气都要顿半拍,连声音都透着衰。
当年他就在这药铺打杂,三个月扫药渣、晒草药,才换了三株淬体草 —— 草叶蔫得打卷,边缘还黄了,却被他裹在粗布巾里,藏在怀里,像护着宝贝。老掌柜总在收工时偷偷塞他块饴糖,糖是麦麸混着糖稀做的,硬得咬下去能听见 “嘎嘣” 轻响,甜气却慢得很,从舌尖漫到喉咙,暖得能化开丹田的凉。掌柜的手糙得磨人,指节上全是药渍,黑的、褐的,洗都洗不掉,递糖时会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黄纸,说 “小子别累着,引气急不得,跟熬药似的,得慢”,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却暖得很。
合体期的神识无需刻意催动,已像温水般漫过整个小镇,连地脉下土拨鼠的细爪划土声都没漏。他 “看” 到镇民缩在漏风的屋里,土坯墙裂着缝,雪从缝里钻进来,落在地上积了小堆;火塘里的炭快灭了,只剩几点红,围着的孩子冻得脸发青,鼻尖通红,却不敢哭,只往大人怀里钻,小手攥着大人的袄角,皱巴巴的;“看” 到地底的土拨鼠在冻土中钻,细爪划得土屑簌簌落,却只找到几粒干瘪的草籽,叼在嘴里,又钻回更深的洞;“看” 到几家屋檐下挂的辟邪符,黄纸冻得硬邦邦,符纹早没了灵光,风一吹,符纸 “哗啦” 响,像张怕碎的废纸;更 “看” 到镇子东西两侧的灵力光点 —— 淡得像快灭的烛,最高不过筑基中期,却裹着股阴戾气,混着冻土的腥,像捂了半载的霉草,吸进识海都觉得发闷,连神识都跟着滞了半分。
最强的那道在镇东头,藏在青砖院墙里 —— 那宅子明显翻修过,墙缝里嵌着糯米汁混的灰,白得像霜,比周围的土坯房气派多了,连门楼上都雕了浅纹,是赵家的族徽。神识扫进去,能 “闻” 到淡淡的血腥气,混在灵石的腥甜里,藏在西厢房的密室里:石桌上堆着的下品灵石沾着血渍,黑红的印凝在石缝里,干得发脆,一碰就能掉渣;旁边的药材筐里,几株灵草已经腐了,烂叶发黑,上面还沾着点浅棕的毛发,像妖兽的,又像人的;两个修士坐在桌边,粗声粗气地谈,说的是 “矿脉的事得快点,别等上面的人催”“那几家还没服软,明天再去吓吓,不行就动硬的”,语气里的横,像要把小镇吞了,连杯里的茶都没心思喝,凉了也不管。
“赵家……” 尘封的名字从识海里浮上来,带着点凉。当年赵家不过是镇里的小家族,当家的赵老头才炼气后期,穿的粗布袍总沾着灰,见了药铺老掌柜都得点头哈腰,递烟时手都在颤;如今倒好,青砖大宅,筑基修士,连说话都敢横着来 —— 这 “兴旺”,怕不是踩着别人的骨头,吸着小镇的血,才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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