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钱嬷嬷终于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年约五旬、面色严谨的太医，以及一个战战兢兢、穿着马苑服色的小太监。
“回娘娘，张太医和马苑的小路子带到。”
张太医先行礼，然后上前仔细查验了锦囊中的草叶和种子，又闻了闻气味，沉吟片刻，恭敬回道：“启禀贵妃娘娘，此物确为‘醉马草’，产于北地，马匹误食少量便会兴奋不安，剂量稍大即可致狂躁乃至惊厥。只是……”他顿了顿，“此草气味特殊，马匹通常不喜，若非混入精料或强行喂服，不易被其主动食入。”
贵妃眼神微眯：“也就是说，直接投喂草料，马匹未必会吃？”
“回娘娘，一般而言，是的。”张太医谨慎答道。
贵妃又看向那个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太监小路子：“公主的马匹当日饲草可有异常？有无见过可疑之人靠近马厩？”
小路子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回……回娘娘！奴才当日仔细检查过草料，并无异常啊！马厩日夜有人看守，除了日常喂马的马夫和公主身边的侍卫，并……并无闲杂人等靠近！奴才以性命担保！”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醉马草虽毒，但投毒途径存疑；马苑看守严密，外人难以接近。我的嫌疑，似乎被这专业的证词削弱了几分。
贵妃的脸色更加难看。她精心布置的局，竟然出现了纰漏。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清脆而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让开！我要见贵妃娘娘！”
是阿尔丹公主！她竟不顾宫人阻拦，径直闯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骑射服，发髻有些散乱，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显而易见的怒气。
“公主殿下？”贵妃站起身，语气带着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阿尔丹公主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我，直接冲到贵妃面前，语气冲得很：“贵妃娘娘！我听说你抓了沈才人，说她要害我的马？简直胡说八道！”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公主双手叉腰，继续嚷道：“我的马受惊，是因为那天草丛里突然窜出一只野猫！跟沈才人有什么关系？她一个病恹恹的才人，连马场都没去过，怎么害我的马？你们宫里的人，就知道整天勾心斗角，冤枉好人！”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简单，直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她根本不相信那套复杂的阴谋论。
贵妃被公主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措手不及，勉强维持着笑容：“公主息怒，本宫也是接到举报，循例查问……”
“查问？我看就是冤枉！”阿尔丹公主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转身指着我，“你看她那样，风一吹就倒，能干什么坏事？肯定是有人看我不顺眼，或者看她不顺眼，故意搞出来的事情！贵妃娘娘，你可不能被人骗了！”
公主的介入，彻底打乱了贵妃的计划。她的证词虽然主观，却有力地冲击了所谓的“动机”。更重要的是，她是太后心尖上的人，贵妃不能不顾及她的态度。
局面瞬间逆转。
贵妃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然骑虎难下。继续强硬审问我，不仅证据不足，还会得罪阿尔丹公主，甚至可能引来太后的过问。但就此放了我，她又心有不甘。
端嫔适时开口，语气温和：“贵妃娘娘，看来此事确有蹊跷。公主殿下亲自澄清，张太医和小路子的话也表明投毒不易。或许……真是有人蓄意栽赃，意图挑拨离间，其心险恶。不若先将沈才人送回宫中，待查明锦囊来源及散播流言之人，再行定夺？”
端嫔给了贵妃一个台阶下。
贵妃深吸一口气，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最终冷声道：“既然公主作证，太医和马苑的人也说不易投毒，本宫就暂且信你一回。但此事尚未水落石出，你嫌疑未清！即日起，禁足西偏殿，没有本宫命令，不得踏出半步！待本宫查明真相，再行处置！滚吧！”
我心中一块巨石落地，直到暂时逃过一劫。我伏下身，声音虚弱却清晰：“臣妾……谢娘娘明察。臣妾遵命。”
我被两个太监搀扶起来，几乎站立不稳。经过端嫔身边时，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她微微颔首，目光深邃。阿尔丹公主则冲我挥挥手，一脸“没事了”的表情。
走出长春宫，夜风凛冽，吹在我冷汗涔涔的额头上，带来刺骨的寒意。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辉煌的殿宇，如同凝视着一张巨兽的血盆大口。
这一次，我侥幸脱身。但我知道，我与贵妃之间的仇怨，已然结下，不死不休。而端嫔的出手相助，阿尔丹公主的仗义执言，又将我卷入了更复杂的旋涡之中。
禁足西偏殿，看似惩罚，或许……也是一层暂时的保护。
接下来的日子，必将更加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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