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赏赐的旨意，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入冷水，瞬间炸响了整个后宫。锦缎、玉如意、白银，这些赏赐本身并不算特别丰厚，但在此刻贵妃明里暗里全力打压的当口，这道旨意的象征意义却重若千钧。它明确无误地告诉所有人：沈清漪，圣心仍在。这道护身符，暂时挡住了明枪，却也引来了更毒的暗箭。
贵妃柳玉娇的“头风”来得迅猛而及时。长春宫宫门紧闭，太医进出频繁，一股浓重的药味弥漫在宫道之上。阖宫妃嫔依制需轮番前往侍疾问安，这既是宫规，更是一场无声的战场。每一位踏入长春宫的妃嫔，都不得不在这微妙的时刻，表明自己的立场。
第一次轮到我侍疾时，是一个阴沉的午后，天空灰白，飘着细碎的雪沫。长春宫正殿内药气熏人，暖炉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子压抑的沉闷。贵妃并未卧榻，而是半倚在暖阁的贵妃榻上，穿着素净的寝衣，未施粉黛，脸色苍白，额上覆着一条温毛巾，一副病弱不堪的模样。贤妃、德妃等高位妃嫔早已在一旁陪着说话，轻声细语，满是关切。
我垂首敛目，跟着引路宫女进去，依礼跪拜问安：“臣妾参见贵妃娘娘，愿娘娘凤体早日康复。”
榻上的人许久未有动静，只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殿内静得可怕，贤妃等人也停止了交谈，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那种无声的压力，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难熬。
良久，贵妃才微微睁开眼，目光虚弱地扫过我，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是沈才人啊……难为你还惦记着本宫……本宫这病，说来也是被一些不知好歹、惹是生非的人给气的……”她话中有话，目光像冰冷的针，扎在我身上。
我伏身更低：“娘娘言重了。定是近日操劳过度，才致凤体违和。臣妾等无能，不能为娘娘分忧，心中惶恐。”我将病因引向“操劳”，避开了她的指责。
“操劳？”贵妃轻哼一声，似是十分痛苦地揉了揉额角，“本宫倒是想清静……奈何总有些不安分的人，仗着些许微末之功，便忘了自己是谁，在哪儿了！搅得六宫不宁，连皇上都不得安生！这等不知进退的东西，怎不叫人生气！”她越说越激动，气息急促起来，旁边的宫女连忙上前抚背递水。
贤妃见状，柔声劝道：“娘娘息怒，保重凤体要紧。些许小事，皇上自有圣断，娘娘何必动气伤身。”她这话看似劝解，实则将话题引向了皇帝，暗示贵妃不应质疑圣意。
贵妃狠狠瞪了贤妃一眼，却不好发作，只得喘息着重新躺下，闭目不语，但紧握的拳头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怒火。
接下来的侍疾，几乎次次如此。贵妃虽不直接责骂，但每次都会借题发挥，指桑骂槐，言语间的刻薄与恨意毫不掩饰。而我，始终以不变应万变，姿态恭顺到了极致，无论她如何讥讽挑衅，只以“娘娘息怒”、“臣妾惶恐”、“皇上圣明”等话应对，绝不接招，更不辩解。我知道，此刻任何一句反驳或解释，都会被她抓住把柄，闹将起来，吃亏的必然是我。沉默和恭顺，是我最好的铠甲。
然而，贵妃的手段远不止于此。侍疾时，她身边的掌事宫女钱嬷嬷等人，会刻意刁难。一会儿嫌我递上的汤药太烫，一会儿嫌我拧的毛巾太凉，动不动就厉声呵斥，指责我“不用心”、“怠慢娘娘”。我皆默默承受，重新做过，脸上不见半分怨怼。有时，贵妃会突然说要听经文静心，让我跪在榻前诵读，一读便是半个时辰，膝盖麻木，喉咙干涩，也不能停下。这些细碎的折磨，日复一日，消磨着人的意志。
更凶险的，是来自其他妃嫔的落井下石。丽嫔之流，见贵妃如此态度，更是变本加厉。侍寝间隙，她们会聚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我听见。
“有些人啊，就是扫把星，走到哪儿哪儿不太平。”
“可不是嘛，围场那么凶险，偏就她显能耐，谁知道是不是早就……”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有功之臣，有皇上赏赐撑腰呢！”
这些阴阳怪气的话，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试图激怒我。我充耳不闻，只当是耳旁风。挽月每次陪我回去，都气得眼圈发红，我却只是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忍耐。
我知道，贵妃是想通过这种持续的精神打压和肉体折磨，逼我失态，逼我反抗，从而找到治罪的借口。她在赌，赌我会先崩溃。而我，在赌皇帝的耐心，赌他需要我这颗棋子存在的时间，会长于贵妃忍耐的极限。
这场无声的较量，在一次雪夜侍疾时，几乎达到了顶点。那夜雪下得极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贵妃不知为何，情绪异常烦躁，汤药打翻了好几次，最后竟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沈清漪！你别在本宫面前装出这副可怜相！别以为皇上赏了你些东西，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本宫告诉你，只要本宫在这长春宫一日，就轮不到你猖狂！你那点心思，本宫一清二楚！你想替你父亲翻案？做梦！沈墨那个老东西，罪有应得！你们沈家，永无翻身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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