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丹公主带来的那点短暂温馨，如同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瞬间便被东配殿传来的“病情反复”的噩耗吹得烟消云散。苏容华肝气郁结，病情加重？这消息像一块冰，砸进本就暗流汹涌的长春宫，激起无声却刺骨的寒意。
我立刻吩咐挽月去探听更确切的消息，自己则强作镇定，陪阿尔丹用完点心，又温言将她哄走。小姑娘虽不谙世事，却也嗅到了不安的气息，临走时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沈婉仪，宫里是不是又要有不好的事情了？你要小心呀。” 她那纯真的担忧，更让我心头沉重。
送走阿尔丹，挽月也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加苍白。她屏退左右，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娘娘，打听清楚了。太医说是……容华娘娘夜惊盗汗，心悸气短，脉象浮滑，确是忧思过度，伤了心脉。但……但伺候的宫女偷偷说，昨夜容华娘娘似乎做了极可怕的噩梦，惊醒后哭喊了几句含糊的话，像是……像是‘不是我……别来找我……’之类的，把守夜的嬷嬷都惊动了。今日一整天，容华娘娘都神思恍惚，不肯用药，眼神直勾勾的，看着瘆人……”
噩梦？哭喊？‘别来找我’？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绝非简单的病情反复！苏容华这是心病！是巨大的恐惧和压力所致！她在害怕什么？是中毒的阴影未散？还是……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日夜受其折磨？亦或是，太后派来的嬷嬷们施加了某种无形的压力，让她濒临崩溃？
“慈宁宫那两位嬷嬷有何反应？”我沉声问。
“那两位嬷嬷倒是镇定，只说是邪风入体，冲撞了，已回禀了太后娘娘，太后吩咐加派了人手看护，又让太医开了安神定惊的方子。”挽月答道，眼中满是忧虑，“娘娘，奴婢瞧着……这东配殿，如今像个铁桶似的，又像个……牢笼。”
牢笼……这个词刺痛了我。苏容华，这位太后的亲侄孙女，风光入宫的新晋容华，如今却成了惊弓之鸟，被困在太后亲手打造的“保护”牢笼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无疑将本就紧张的局势推向了一个更危险的边缘。
太后会如何反应？是加强控制，还是……索性彻底让她“闭嘴”？贤妃得知此事，又会作何打算？是会趁机落井下石，还是想方设法从苏容华口中挖出秘密？皇帝呢？他是否已经知晓？他会如何应对这新的变数？
我知道，我不能再去“依礼问安”了。在眼下这种敏感时刻，任何靠近东配殿的行为，都可能被解读为别有用心，引火烧身。我必须蛰伏，静观其变。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次日清晨，我正准备去尚服局，贤妃宫里的掌事宫女竟又来了，这次带来的不是邀请，而是一句看似随口的传话：“贤妃娘娘让奴婢告知婉仪娘娘，今日天气转凉，东配殿那边病人畏寒，娘娘若得空，可将前日内务府新拨的那批银霜炭，拣选些上好的，给容华娘娘送去，也算是姐妹间的一点心意。”
送炭？我心猛地一沉！贤妃这是何意？在这种时刻，让我去给苏容华送炭？这看似是关怀，实则是将我往风口浪尖上推！东配殿如今由太后的人牢牢把守，我若前去，必然受到严密监视和盘问。若苏容华在此时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或是出现任何意外，我都难逃干系！贤妃是想借我之手去试探东配殿的虚实？还是想制造事端，嫁祸于我？
“回禀贤妃娘娘，臣妾谨记娘娘关怀。只是……”我斟酌着词语，面露难色，“臣妾昨日听闻容华娘娘病情反复，太医嘱咐需绝对静养，忌外人打扰。且东配殿现有慈宁宫嬷嬷们精心照料，一应用度想必周全。臣妾冒然前去，恐惊扰容华娘娘静养，反为不美。不若由臣妾将银霜炭备好，交由贤妃娘娘宫人统一送至内务府，由内务府按例分发，更为妥当稳妥。” 我将皮球踢回给贤妃，既表明了谨慎，又暗示了东配殿的特殊性，不愿轻易涉足。
那宫女听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恭谨：“奴婢明白了，定将婉仪娘娘的话回禀贤妃娘娘。”说罢便躬身退下。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轻松之感。贤妃的试探一次比一次直接，一次比一次危险。拒绝一次，难保没有下一次。我必须尽快想办法破局。
正当我苦思对策之际，午后，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东配殿出事了！不是苏容华，而是太后派去的一位姓赵的嬷嬷，在伺候苏容华用药时，竟“不慎”被药碗的碎片划伤了手腕，伤口颇深，血流不止，已惊动了太医！
一位经验老到的嬷嬷，在伺候病人用药时，会被碎片划伤？这听起来太过蹊跷！是意外？还是……人为？如果是人为，是谁？是精神恍惚的苏容华挣扎所致？还是……另有其人？这“事故”的目标，是那位嬷嬷？还是想借此制造混乱？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东配殿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像是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必将激起更大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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