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月,”我沉声唤道,“去将本宫妆匣最底层那个紫檀木小盒拿来。”
挽月依言取来。我打开小盒,里面并非珠宝,而是一块半旧的、绣着几竿墨竹的素白锦帕,以及一截用剩的、颜色暗沉的徽墨。这是父亲沈墨生前惯用的墨锭,我入宫时偷偷带在身边,以寄哀思。墨已干裂,锦帕亦是旧物。
“研墨。”我吩咐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挽月虽不明所以,但仍熟练地开始研墨。我铺开一张上好的洒金笺,沉吟片刻,然后提笔蘸墨。我没有书写任何与密报直接相关的内容,而是开始默写父亲生前最喜爱的一篇古文——《谏逐客书》。李斯的这篇文章,论述的是君王应广纳贤才、杜绝谗言,其核心在于“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暗讽的是闭塞言路、听信谗佞之害。
我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将所有的悲愤、隐忍、期望都倾注于笔端。写罢,我取出婉妃的印鉴,端端正正地钤上。然后,我拿起那方素白锦帕,将其小心地包裹在写好的洒金笺外面,用一根普通的丝线系好。
“去摘几朵开得最好的绿萼梅花来,要连一小段枝条。”我对挽月说。
挽月很快摘来几朵冷香凛冽的绿萼梅。我将其轻轻放在锦帕包裹的笺纸上,然后,取过那张用来包裹茶叶的、印有内务府标记的桑皮纸,将锦帕、梅花、笺纸一起包裹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看似不起眼的香囊状物事。
最后,我提笔在一张小小的桃红色笺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臣妾婉妃沈氏,虔心手抄《谏逐客书》一篇,并奉上永和宫绿萼梅蕊数朵,聊表敬畏之心。恭祝太后娘娘凤体康健,福寿绵长。愿后宫清平,如梅之高洁;愿圣听广开,如海之纳川。”
写罢,我将这桃红色礼笺也放入桑皮纸包中,然后将整个小包郑重地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样式古朴的锦盒内。
“后日太后宫宴,你将此物交给慈宁宫负责收纳贺礼的管事太监。”我对挽月吩咐道,眼神锐利,“记住,只需说这是婉妃娘娘在禁足中,心怀敬畏,手抄经文献给太后娘娘赏玩的小小心意,不必多言其他。务必亲自交到管事太监手中,看着他收入礼单。”
挽月双手接过锦盒,虽仍不解其深意,但见我神色凝重,深知关系重大,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定不辱命!”
我看着她将锦盒收好,心中如同压着千钧巨石。这份“礼物”,表面上看,是一个禁足妃嫔向太后表达孝心和悔过之意的寻常贡品。手抄《谏逐客书》,可解释为我借古喻今,表达闭门思过、期盼圣恩之意。献上绿萼梅,可视为对我宫中之物的呈献。那方父亲旧物的锦帕和徽墨痕迹,则是只有知情人(端嫔、甚至皇帝)才能看懂的、关于沈家冤屈和当前“谗言”当道的暗喻。而包裹这一切的、带有内务府印记的桑皮纸,则隐隐指向了内务府那条被贤妃掌控的暗线。
这一切,在不知情者眼中,只是一份略显清高、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礼物。但在皇帝、在端嫔眼中,这便是一封用性命写就的、指向明确的血书!那《谏逐客书》是控诉贤妃闭塞圣听、勾结外敌;那绿萼梅是提醒“梅魂惊变”的密线;那锦帕徽墨是沈家血泪的无声呐喊;而那桑皮纸,则是贤妃罪证所在的最后提示!
这是一场豪赌!赌皇帝能看懂这层层隐喻!赌他会在宫宴上借此发难!赌我能在这惊雷炸响之前,不被贤妃的反扑所吞噬!
上巳日,转眼即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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