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建康。
皇宫大内,御书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然而与北魏平城那目标明确、高效运转的战争筹备不同,此间的气氛却充满了焦灼、无力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三皇子萧景琰坐在原本属于皇帝、如今由他代掌的御案之后,英俊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阴郁。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几乎要将他淹没。十份奏折里,有八份是来自前线的告急文书。
“……景侯叛匪得北齐锐卒助阵,悍不畏死,我军寡不敌众,陇西重镇……失守了……”
“郢都粮道被截,守军断粮三日,军心涣散,恐……恐难以久持……”
“淮水防线左翼遭叛军猛攻,镇守使王将军力战殉国,请求朝廷速发援兵!速发援兵!”
“北齐‘血狼军’旗号已现于郢都外围,其势汹汹,恐不止于暗中支持……”
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石头,砸在萧景琰的心上。他原本指望凭借南梁的底蕴和逐渐整合的力量慢慢耗死景侯叛军,却万万没想到,北齐的介入如此之深,如此肆无忌惮!那些得到北齐直接武装和派兵支持的叛军,战斗力飙升,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南梁防线节节败退,溃败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料。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萧景琰猛地将一份奏折狠狠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自己坐在一艘四处漏水、正在缓缓沉没的破船上,无论怎么努力舀水,都赶不上船舱进水的速度。
殿内侍立的宦官和宫女吓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报声:“殿下,李大人求见。”
“哪个李大人?”萧景琰不耐烦地问道。
“是……职方司郎中,李文轩李大人。”
萧景琰眉头一皱,李文轩是他安插在职方司(南梁情报机构)的心腹,负责与“那位”联络。他挥了挥手,示意旁人退下。
很快,李文轩快步走入殿中,他脸色同样不好看,甚至带着一丝惊慌。
“殿下!”李文轩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急声道,“刚收到江北密报!北境……北境有变!”
“北境又能有何变?”萧景琰揉着发痛的额角,“莫非北齐又从北面攻来了?”若是南北夹击,南梁就真的完了。
“不……不是北齐!”李文轩的声音有些发干,“是北魏!探子回报,北魏近期在南部边境频繁调动兵马,粮草军械大量汇聚黑石城!至少……至少有数万精锐!领军的是他们的骠骑大将军尉迟信!”
“北魏?”萧景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他们想干什么?趁火打劫?”这可不是好消息。北魏虽然与南梁近年无大战,但也是世仇。
“不像……”李文轩咽了口唾沫,脸色古怪,“据探子观察,北魏军队似乎……似乎在戒备北齐方向,而且……而且打出的旗号是‘演练’和‘换防’。但规模之大,绝非寻常。更奇怪的是,我们尝试联系安插在北魏的几个暗桩,却发现……其中两个最重要的,已经失去了联系,仿佛被……被拔掉了。”
萧景琰的心猛地一沉。北魏异动,暗桩被拔……这绝非巧合。他立刻想到了那个神秘莫测的“谢先生”!此人与北魏监国公主拓跋月关系匪浅,而北魏偏偏在此时陈兵边境……
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攫住了他。
然而,还未等他想明白其中关窍,另一件更紧迫的事情找上门来。
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跑进来,颤声道:“殿下!北……北齐使馆的副使求见,说……说有紧急事务!”
萧景琰脸色一僵。北齐使馆?他们此时来做什么?耀武扬威吗?他本能地想拒绝,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不得不耐着性子道:“让他进来。”
很快,一名穿着北齐官服、神色倨傲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只是随意拱了拱手:“见过南梁监国殿下。”
“贵使有何事?”萧景琰强压着怒火,冷声道。
那副使微微一笑,笑容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奉我朝大皇子殿下及‘影鸦’督主之命,特来向监国殿下传达一个建议。”
“建议?”萧景琰心中警铃大作。
“正是。”副使不紧不慢地道,“如今南梁局势危如累卵,景侯大军势如破竹,想必殿下已深有体会。我大齐本着睦邻友好之心,愿为南梁平息内乱提供进一步的……‘帮助’。”
“什么帮助?”
“只要殿下点头,我大齐可即刻增派三万精锐,直接参与平叛,助殿下速灭景侯!”副使图穷匕见,语气带着诱惑,“当然,作为回报,也希望殿下能在事成之后,将淮水以北的郢都、陇西等五城,暂交我大齐‘代管’,以作军资补偿,并……允许我大齐商队在江南享有免税通商之权。此外,希望殿下能协助清查并驱逐境内一切名为‘天下谍盟’的非法组织人员。”
萧景琰听得头皮发麻,怒火直冲顶梁!这哪里是帮助?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勒索和吞并!淮北五城是南梁屏障,一旦割让,北齐铁骑便可直逼江南!免税通商更是要吸干南梁的血!至于清查“天下谍盟”……分明是针对“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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