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枯草还在响。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慢慢地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上沾了两块黄褐色的泥土。
她低头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
那个年轻男人还在笑。
但她忽然觉得，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错觉，可能是光线变了，也可能只是她自己心里某种东西放下了。
她对着那张照片，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起。也谢谢你。”
霍味苇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
她拍了拍，没拍干净。
算了。
下山的路上，霍味苇的话比来时多了。
她跟两个小哥絮絮叨叨，说这几天她睡不好，说今晚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好好睡一觉，说她要把那套房子先放着不住，说她想去健身房请个私教把那十五斤练回来。两个小哥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接一句。
到了村口，霍味苇结了钱，跟两个小哥道了谢。
“姐，”一个小哥拿出手机，“你说的那个大师，叫什么？池什么？”
“池卓。”
“在哪个平台？”
“抖音。”
他搜了一下，找到了池卓的账号，点了个关注。
他跟霍味苇说：“姐，你别怕。好人不会短命。”
霍味苇笑了一下。她眼袋还挂着，但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了点光。“谢谢。”
另一个小哥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他骑上电瓶车，头盔的带子没系，一边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霍味苇也挥了挥手。
他的电瓶车拐过一个街角，霍味苇的顺风车也开远了。
他把电瓶车的速度放慢，慢到几乎要倒了，然后猛地拧了一下把手，掉了个头。
他回了墓地。
天已经暗了，山上的风吹得呜呜响，树影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像站了很多人。他咽了口唾沫，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路，一步一步地往那片坟地走。
他不信这些。他从小到大，村里老人讲的鬼故事他从来不信，大学同学玩笔仙他从来不参与。他觉得这些都是心理作用，是人在自己吓自己。
但今天下午，他站在霍味苇身后，看着她蹲在那座坟前，对着那张照片说了三遍我不是她。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但他有一种从脚底往上窜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经过，擦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走了。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鬼。
但他确定，那个叫霍味苇的女的，在烧完那碗红豆糯米饭之后，整个人的脸色都不一样了。来的路上她脸色是灰的，回去的时候脸上有了血色。他亲眼看出来的。
不是化妆，不是光线，是血色，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红。
如果是心理作用，这个心理作用的见效速度也太快了。
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那座坟里真的躺着一个能把运气硬塞给活人的东西。
一个死了都在等人回应的东西。一个愿意把一辈子没花出去的好运分给别人的人。
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不管那个人是谁。
他找到了那座坟。
墓碑前还有没烧完的东西。
白色的瓷碗里是一坨烧成黑炭的糯米饭，上面零星散着几颗红豆的灰烬。
墓碑上的照片在手机手电筒的光里显得颜色很淡，那张国字脸上的笑容还是浅淡的。坟前还留着烧过的红纸灰，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黏在水泥地上。
他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
“哥们儿。”
他顿了一下，觉得这个开场白不太行。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哥们儿，我虽然不是女的——”
“但是我也挺缺运气的。您看，我跑了两年外卖，存的钱还不够娶媳妇的。我也愿意每年给你上供，你能保佑我发财吗？”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墓碑上的男人还在笑。
马骏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他把手伸出来比划了一下，突然意识到对方在墓碑上，看不到他的手。
“你听我说就行。不用太多。你要是可以的话，从这个月开始，我挣的钱分你十分之一。十分之一，不是小数目了。我给你买好的，烟酒都行，你喜欢什么？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样，我每个月初一十五都来，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你托梦给我，行不行？”
他咽了口唾沫。
“兄弟，不要执着于女人了。你也看到了，那个女人不是你要等的那个。她走了。但是我还在这儿呢。我也行啊，你看看我。”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不能怂。
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张开双臂，像展示一件商品一样，把自己从上到下比划了一遍。
“身强力壮，一米七八，一百五十斤，扛煤气罐上六楼不带喘气的。你要是不嫌弃，咱们搭个伙，你保佑我发财，我给你上供。比你在那个女人身上耗着强多了，是不是？”
风更大了。
枯草在坟地周围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马骏蹲着等了大概十几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挠了挠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吧，你要是同意，就给个信号。要是不同意……也给我个信号。”
他又等了三秒。
没信号。
“那我下个月再来看你。”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下山的时候，他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很响，在山坡上传出去很远很远。
他揉了揉鼻子，没当回事。
跨上电动车的时候，他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当回事。
他拧动油门，电动车发出嗡嗡的低鸣声，沿着乡道驶了出去。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他放在车筐里的那个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APP的推送。
“您尾号 3827 的储蓄卡转账收入 20.00 元，余额 1360.72 元。”
风吹过来，他鞋面上沾着的红纸灰也被卷起来，摇摇欲坠，最后落到了他的车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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