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师傅的眼皮跳了一下。
零点零零一毫米,一微米,他刻线的精度是十二到十五微米。
“你是749院的?”
“对。我要做一套四倍瞄具,军用。要求抗冲击,一千个G不跑焦。”
齐师傅把老花镜摘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一千个G不跑焦?你当这是铁坨子?”
“所以镜片和镜框之间要加减震。”林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条黑色的橡胶垫圈。
齐师傅伸手捏了一条。
“这是什么材料?软,但弹性好。不是天然橡胶,也不是丁腈。”
“氟硅橡胶。高温不变形,低温不发硬,耐油耐溶剂。零下五十度到两百度之间弹性变化不超过百分之八。”
齐师傅捏了又捏,放下。
“你要用这东西垫在镜片座里?”
“镜片外缘嵌一圈氟硅橡胶O形环,镜片座和镜筒之间再垫一层。冲击来了,橡胶吸收振动能量,镜片在橡胶约束范围内微动,但光轴偏移不超过零点一密位。”
齐师傅想了想。他做了三十年军用光学,镜片防震从来都是靠硬卡,镜片压圈拧死,硬碰硬。好处是平时精度高,坏处是大过载一来,要么镜片碎,要么压圈松。
用软垫圈?
“镜片在垫圈上会转。转了光轴就歪了。”齐师傅提出第一个问题。
“O形环截面是椭圆的,不是圆的。”林振从铁盒子里拿出一条,横截面确实不是正圆,是上窄下宽的椭圆,“椭圆截面的径向刚度比轴向刚度大三倍。冲击是轴向的,径向几乎不动。镜片只会沿光轴方向微微前后移动零点零几毫米,不会横向偏转。”
齐师傅把那条O形环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这东西谁做的?”
“我们院材料组的配方。”林振没细说。氟硅橡胶是他之前给密封件项目开发的,现在库里还有十几公斤存货,正好用上。
齐师傅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让光线好一些。他把那条橡胶垫圈放在窗台上,用放大镜看截面形状,看了半分钟。
“行。我试试。”他回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皮文具盒,打开,里面全是各种型号的刻针、小刀、铜片。
“你那个分划板要刻什么?把图纸给我。”
林振从耿欣荣的工具箱里抽出一张图。分划板的设计图是魏云梦画的,十字线交叉点为零位,横线左右各五个密位刻度,纵线下方刻着距离标尺,从50米到250米,每25米一档,对应不同的弹道落点。
齐师傅看了三十秒。
“距离标尺的间距不均匀。”
“弹道是抛物线,不是直线。远距离的落差大,标尺间距跟着变。”
“我知道弹道是曲线,我又不是文盲。”齐师傅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是,你这个标尺的间距我没法用均分法刻。每一档都得单独定位。四十根线,四十个不同的间距。”
“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均分法刻一块分划板,我用一个下午。四十个不同间距,每一根线我得用显微镜重新定位一次,一根线十分钟。四十根线,加上校对,至少两天。”
“两天可以,但精度要到五微米。”
齐师傅嗤了一声:“五微米是我的下限。刻不到五微米以内我不签字。”
这老头,倔是倔,技术底子没得说。
吴学文和耿欣荣从仓库回来了,搬了一箱毛坯。林振挑了四块条纹度最好的,让吴学文安排磨镜工人按图纸粗磨。
“细磨和抛光我来。”齐师傅在旁边说了一句。
吴学文愣了:“齐师傅,您不是只管分划板吗?镜片加工有小赵和老钱……”
“他们磨的东西我不放心。一千个G不跑焦,镜片面型精度至少得到八分之一波长。小赵能磨到四分之一就不错了。”
齐师傅看了林振一眼:“你那个零点零零一毫米的转子,不也是自己车的?”
林振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齐师傅开始粗磨物镜。298厂的磨镜机是仿瑞士的,精度一般,但齐师傅用了个土办法,在磨盘上垫了一层麂皮,麂皮上抹氧化铈抛光粉。他的手扶着镜片边缘,不靠机器的自动进给,全凭手感控制压力和行程。
磨了四十分钟,齐师傅把镜片放到干涉仪上检测,牛顿环。
“面型精度,十分之一波长。”他报数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十分之一波长,比林振要求的八分之一还好了百分之二十。
吴学文在旁边看得嘴巴合不拢。齐师傅平时给厂里的民品磨镜片,精度能到四分之一波长就算拿出真本事了。十分之一……这是他的极限吗?
“镀膜。”齐师傅把四块镜片,两块物镜、两块目镜排好,“先拿去镀。镀完我来装配。”
吴学文带着镜片去了楼下的镀膜车间。
齐师傅洗了手,坐回分划板工位前。他把魏云梦画的图纸摊开,拿尺子量了每一档距离标尺的间距,逐一抄在一张小纸条上。
“你那个橡胶圈给我留两条。”他头也不抬,“我装镜片的时候要试配。”
“行。”林振把铁盒子放在他桌上。
“还有一件事。”齐师傅停下笔,抬头看林振,“你这个瞄具是打什么用的?”
林振看了他三秒。
“打暗堡。”
齐师傅没再问了。他低下头,开始在分划板毛坯上刻第一根线。
下午五点半,何嘉石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林振下楼前,回头看了一眼齐师傅。
老头弓着腰,鼻尖离玻璃片不到十公分。白头发在灯光下一根根数得清楚。手腕稳稳地压在那块花梨木上,针尖走的速度比秒针还慢。
三十年,就这么一根线一根线地刻过来的。
“齐师傅,明天我让人把镜筒和压圈的加工图纸送来。镜筒要充氮气密封,接口处要预留注氮孔。”
“知道了。”
林振带着耿欣荣下楼上车。吉普车驶出298厂大门的时候,耿欣荣在后排翻着本子。
“林总工,齐师傅刻一块分划板要两天。咱们要两套瞄具,是不是得四天?”
“一块。”
“一块?备份呢?”
“没有备份。十二块PZT-4磨完只剩六块能用。六块配六发弹。两根发射管,一套瞄具。样品阶段,没有多余的料给你浪费。”
耿欣荣缩了缩脖子,没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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