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比入口处更为宽敞。
岩壁拓开,嵌着粗木支架,挂着风干的肉条、几张鞣制过的兽皮,还有几副锈迹斑斑的弓箭。
角落里堆着蒙尘的木箱,铁皮炉子上架着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混杂着草药与油脂的奇异香味。
韩振引着众人走到火炉旁,那里铺着几张磨损的熊皮。
“坐。地方小,比不得王府。”他扔给晏深一个皮质酒囊,“烈酒,暖身子。伤口没好利索,少喝两口吊着精神就行。”
晏深接过,拔开塞子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入喉,他呛咳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还是你那套,酒比药猛。”
“北凛州不讲温补,只讲吊命。”
韩振在炉边的木凳坐下,伤腿架在旁边的石墩上,这才看向姜玖等人,“哪位是主事的?”
他目光落在姜玖身上。
“姜玖。”姜玖报了名字,从包裹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一点见面礼,盐和糖,还有几块能久放的肉干。”这些东西在关外比金银实在。
韩振也不推辞,接过掂了掂,塞进怀里。“谢了。好东西。”
他指了指角落半满的水缸和几个粗陶碗,“水自己舀,干净的。这洞里东西不多,够我们几个撑一阵。”
他不再寒暄,转向晏深:
“说吧,殿下。京城那场戏,我在山里听流民传得有鼻子有眼。您怎么出来的,后面跟了多少尾巴,想要我这儿什么,一次说清。我这腿不方便,脑子还没锈。”
晏深握着酒囊,“京城是死局。能出来靠命也靠人。尾巴甩了一批,皇帝不会罢休,龙脊关那边迟早会搜过来。找你是要人、要路,要根基。”
韩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钎。
“黑风骑的老人,散的散,死的死,剩下的心还热不热,难说。我能联系的,不过十几个,都是跟我一样在这片雪地里刨食的残废或亡命徒。信得过,可别指望能拉出去跟边军硬碰硬。”
“不要硬碰硬。”晏深摇头,“我要的是能把我们无声无息送到某个地方、再无声无息消失的路子。”
“路子有。”韩振指了指脚下,“野狼谷不止这一个洞。往北三百里,还有个更隐的河谷,早年屯过粮,不知还在不在。往东,穿过黑沼泽,能到几支不服王化的部落地界,只要肯付代价,能换庇护。往西是死路,戎狄的草场。”
他看着晏深:“您想去哪?”
“先站稳脚。”晏深道,“河谷据点,还能用?”
“得去看。几年没去了,可能塌了,可能被占了。”韩振实话实说,“不过比这安全。这里离官道太近,流民和逃兵常过,不是久留之地。”
“那就河谷。”晏深做了决定,“你的人,能护着我们过去?”
“给我两天时间聚人,准备爬犁和狗。”韩振计算着,“路不好走,您这身子……”他看了眼晏深有些虚浮的下盘。
“死不了。”晏深语气平淡。
“行。”韩振不再多问,从炉火里抽出铁钎,在地上飞快画出几条曲折的线,“这是去河谷的草图。一条快但险,过冰裂带。一条慢但稳,绕远山。您想走哪条?”
“你来定。”晏深将决定权交还,“你熟悉风雪。”
韩振点了点头,收起铁钎,看向姜玖:
“姜姑娘,你们有什么家当?爬犁载重有限,带不走的,得埋了。”
姜玖知道这是试探,也是现实问题。“我们有几件保命的奇物,不大,但重要。还有些药材和吃食。其他的,可以弃。”
“奇物……”韩振咀嚼着这个词,没深究,“行,重要的带上。药材和吃的,多多益善。这鬼地方,受伤和饿肚子最快死人。”
正事谈完,气氛稍缓。
韩振从陶罐里捞出煮得烂熟的肉块分给大家,又切了半块干硬的奶饼。
食物粗糙,热乎顶饱。
饭后,韩振安排守夜。
他这里只有一张简陋的铺,让给了晏深。
又简单搭了一个熊皮铺盖,给姜玖和红绡在靠近炉火的位置安放歇下,福安和卫昭守在靠近洞口的位置。
夜深了,洞外风雪呼啸,洞内火炉噼啪。
韩振坐在洞口阴影里,擦拭着旧弩,目光偶尔扫过沉睡的几人,最后落在晏深身上,眼底闪过复杂。
昔日叱咤风云的靖王,如今成了需要躲藏的重伤之身,他自己,也只是个苟延残喘的瘸腿老兵。
弩机上好弦,放在手边,裹紧了狼皮大氅,合上眼,浅眠。
韩振在天光微亮时便已起身,瘸腿使他动作略显滞涩。
他往炉膛里添了几块耐烧的硬木,陶罐重新架上,融化雪水。
众人陆续醒来,在逼仄的空间里简单整理。
晏深接过韩振递来的热水,慢慢喝着。
“我今早要出去一趟,”韩振一边检查着弓弦,一边头也不抬,“发信号,把散在附近的人召回来。顺利的话,晌午能聚齐。你们留在洞里,别生火,别出声。这谷里不光有我的人。”
“会有麻烦?”姜玖问,她正在整理粗布包裹,药品、压缩食物、净水片,都转移到贴身的小包里。
“说不准。”韩振将一张纸条塞进一个细小的铜管,绑在响箭尾部。
“这几年,野狼谷成了各路逃犯、溃兵的窝。有人求财,有人求命。我这据点隐蔽,也防不住饿红了眼的狼。我不在,你们守好洞口,谁来都别信。”
他背上弓,拿起顶端嵌着铁爪的登山杖,走到洞口,又回头看了晏深一眼:“殿下,还记得当年在鹰嘴崖,我怎么教你们的?”
“绝境之地,先想退路,再谋生路。”晏深答道。
韩振咧了咧嘴,牵动脸上的疤痕:“记性还行。这洞后头,有条窄缝,我扩过,能通到后面更高的岩台。要是真被人堵了门,就从那儿走。岩台上有根旧绳梯,下去就是另一条出谷的小路。”他指了指洞窟深处被兽皮帘子半掩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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