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角村的冬天来得又急又深。当第一场雪封住巨人奔跑山脉的隘口时,卡利多姆已经在艾莉亚家的石屋里住了三个多月。炉膛里的火终日不熄,松木燃烧的香气与炖菜的蒸汽温暖了整间屋子。
起初,村民对这个沉默的北方人持保留态度。但卡利多姆用行动说话。
十一月某个霜晨,草原上传来野马群践踏农田的消息。村里的年轻人带着套索出发,傍晚却空手而归——马群太警觉,头马是匹眼如闪电的黑色公马,狡猾得像半人马。
第二天黎明前,卡利多姆独自离开。艾莉亚在窗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深灰色斗篷渐渐融入晨雾。当晚他归来时,身后跟着七匹温顺的野马,包括那匹黑马。马群安静得反常,眼中野性未褪,却对他亦步亦趋。
“你怎么做到的?”村里的老马夫布兰问。
“让它们知道谁更强。”卡利多姆简单地回答,手指划过黑马颈侧,那匹马竟低下头蹭他的掌心。
马匹在普罗斯卖了好价钱。卡利多姆带回的不止金币,还有一匹适合孕妇骑乘的温顺母马、一箱产自泰瑟尔的上等羊毛线,以及一条银链坠着泪滴形月光石的项链——艾莉亚戴上时,石头在她隆起的胸前微微发亮,她说像藏着一颗小星星。
隆冬时节,森林里的威胁浮现。一群冰原狼被大雪赶下山,袭击了外围的羊圈。村民组成狩猎队,卡利多姆自然在其中。但他总在队伍前方,踏在雪上一步一个脚印。
当狼群在月夜包围他们时,卡利多姆掌控全场。
他低声说了什么——不是通用语,也不是任何村民听过的语言,音节古老如岩石本身。狼群突然僵住,头狼碧绿色的眼睛与他对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带着族群退入森林深处。
“德鲁伊的驯狼术?”有人猜测。
卡利多姆不置可否,只是将狼群留下的足迹引向远离村庄的山谷。那之后,斧角村的牲畜再未被袭扰。
但更多时候,他展现的是另一种温柔。
村里木匠葛里姆有次路过艾莉亚家,看见卡利多姆在屋檐下刨一块枫木。动作精准不像生手,刨花如雪片般卷曲落下。葛里姆走近细看,发现他在做一只摇篮扶手,脚下是完工大半的摇篮,弧形完美,榫卯严丝合缝,边角磨得圆润如卵石。
“跟谁学的?”老木匠忍不住问。
“看我父亲做,然后自己琢磨。”卡利多姆口中的父亲,是上辈子碎片的记忆。
摇篮用砂纸打磨内侧,指尖抚过木纹时光滑还不刺手。
后来村民常看见他在午后阳光下雕刻。先是小木马,鬃毛细如发丝;接着是小木剑,长短恰好适合幼儿抓握;然后是各种神奇生物:展翼的狮鹫、盘踞的龙、带鳞的人鱼。每一个都活灵活现,仿佛都有生命。
艾莉亚的肚子一天天隆起,像成熟的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冬去春来,她行动渐缓,更多时间坐在壁炉边的摇椅里,看卡利多姆在光晕中工作。
“讲个故事吧,”她常这样要求,手轻轻揉着酸痛的腰,“北地的,沙漠的,或者……你之前说的那些异界的故事。”
于是卡利多姆放下刻刀,用沾染木屑的手握住她的脚——孕期浮肿,他学会了按摩。炉火噼啪声中,他的声音低沉平稳:
“在星海彼岸有个世界,没有魔法,但人们造出铁鸟在天空飞翔,铁盒子里装着会动会说话的影子……”
他讲述星际漫游者的传奇,讲述沙漠星球上的香料战争,讲述海底之城与天空城堡。有时是史诗,有时只是平凡人的小故事:一个玩具匠人找回童心的旅程,一只老鼠厨师的巴黎冒险,一个女人在亡灵世界的求生。
艾莉亚听得入神,好奇的眼睛映着火光:“这些世界真的存在吗?”
“记忆存在,故事就存在。”卡利多姆的回答总是含糊,但手心的温度很真实。
他也在倾听。听她讲小时候和堂兄弟偷苹果被狗追的糗事,讲第一次握斧头的颤抖,讲在谷地遇见的形形色色的旅人。有时她讲着讲着睡着,他就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继续在窗边雕刻,直到深夜。
春天真正来临时,他完成了最精细的作品:一只巴掌大的蓝龙木雕,鳞片层层分明,翼膜薄得透光,眼睛用的是两粒极小的湖蓝色宝石。没有交给艾莉亚,而是藏在了工作台暗格里。
三月的一个傍晚,草原传来第一声布谷鸟叫。艾莉亚突然抓紧卡利多姆的手,额头渗出细汗:“他等不及了。”
接生婆格蕾塔姨妈被连夜请来,石屋里灯火通明,热水、干净的亚麻布、草药蒸气。卡利多姆被赶到屋外——这是村里的规矩。
他在院中站了一夜。星空旋转,夜风带来远山融雪的气息。屋内偶尔传来压抑的呻吟,每一声都让他的脊背绷紧。这个曾面对巨龙、恶魔和无数黑暗的领主,此刻被人类分娩的古老过程震慑得动弹不得。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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