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餐厅的错,被他三言两语,倒成了刑天蓄意生事。
刑天没发火,反倒轻笑了一声。
“我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应聘的。”他身子略往前倾,“吃出异物,你们该做的是查后厨、换菜品、赔诚意,不是摆谱质问顾客掉不掉头发。”
“您这副样子,倒像是来收保护费的……可惜,这地界,轮不到您管。”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人耳朵里:“敬你是经理,我才开口讲理。若你非要当泼皮,那对不起……这单,我不结;这店,我不捧;这口气,我也咽不下。”
经理冷笑:“行啊,那你证明……这头发,不是你们自己掉进去的?”
“能证明,今天这顿我免单;证明不了?”他指尖敲了敲桌面,“不但照付,还得赔我们精神损失。”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旁边、连筷子都没动第二下的叶言兮,终于抬起了头。
“您瞧瞧,这截头发……长度、粗细、颜色,哪一点像长在我脑袋上的?我头上但凡有一根这么短的,早自己揪下来了。”
“这道菜,摆在我面前,我敢拍着胸口说:它打一开始就混在这盘子里。要不是我眼尖,真就吞进肚里去了。光是想想,胃里就直往上泛酸水。”
叶言兮话音未落,喉头已微微发紧,指尖按在桌沿上,指节略白。
她抬眼看向经理,语气比刚才沉了一分:“您要是觉得我们瞎闹,不如叫后厨师傅出来,当面验一验这根头发是从哪儿掉下来的。”
经理没接这话,只把眼皮一掀,目光斜斜扫向刑天:“不是她的,难不成还是他的?”
他心里门儿清:这事儿认不得。
认了,就是自砸招牌。这家店走的是金卡会员制、预约制、主厨定制路线,十年没出过一桩食安投诉。
眼下刚拿下米其林推荐名录,连广告页都印好了。
他本人也正卡在升任总经理的考核期……三个月内零客诉、零舆情,是硬指标。
所以,不是谁的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由他开口认错。
刑天把筷子搁下,竹筷碰瓷碟,发出一声轻响。他没看经理,只望着门外梧桐树影里晃动的人流,说:“老板在不在?请他来一趟。”
经理嘴角一扯,笑得松快:“哟,您当这是菜市场?想见老板,先预约,再排号,后抽签。”
他顿了顿,手往西边一指,“我们老板今儿在中环谈并购,明儿飞新加坡开新店,后天……哦对,后天还得陪太太逛苏富比预展。您说,他能蹲这儿听您讲一根头发?”
那神情没说话,可意思全写在脸上:土包子没见过大场面吧?我们老板名下六家高端餐饮,这家连年报都不单列,您当是自家楼下沙县?
“我劝二位,结账走人最省事。”经理往前半步,声音压低了,却更沉,“能撑起这店面的人,真不怕几个客人嚷嚷两句。”
刑天点点头,没反驳,也没生气。他站起身,外套下摆轻轻一荡,朝门口走去。
脚抬得不高,落得极准。
“砰……!”
整扇黄铜包边的橡木大门腾空而起,撞在对面玻璃幕墙下栽的盆景上,震得几片芭蕉叶簌簌抖落。
满座宾客齐刷刷扭头。有人手里的银叉停在半空,有人刚抿进嘴的红酒忘了咽。
这哪是吃饭?这是踢馆来了。
有年轻姑娘小声嘀咕:“哇……这哥好横啊。”
经理怔了两秒,才跳起来吼:“你疯啦?想拆店是不是?!”
刑天回头,摇头:“拆店?不至于。真要砸,也轮不到我动手。”
话音未落,他已上前一步,左手扣住经理右腕,右手一拧一送……“咔”一声闷响,经理整条胳膊软塌塌垂了下来,额角瞬间沁出豆大汗珠,脸涨成紫酱色。
刑天从内袋掏出一张素白名片,指尖一弹,名片稳稳落在经理面前的餐巾上。
“劳驾,亲手交到你们老板手上。”他语速平缓,像在交代天气,“就说,今天的事,他若觉得亏,随时来找我算。”
说完,他转身牵起叶言兮的手腕,两人并肩穿过满地碎木屑和惊愕目光,推开店外夜风,扬长而去。
消息传得比香江晚高峰的出租车还快。
第二天中午,本地生活论坛热帖榜首:《湾仔某米其林推荐餐厅大门被踹飞!起因竟是菜里一根头发》。
底下跟帖刷屏:“经理甩锅那段看得血压飙升”“最后那句‘轮不到我动手’绝了”“原来温柔姐姐也有暴击模式”。
谁都知道,那经理平时怎么对普通顾客……拍照留证?不许;调监控?没权限;投诉热线?转接三回才通。偏遇上刑天,话不多,动作利索,规矩照破,道理照讲。
这口气,大家憋久了,替他出了。
街灯次第亮起时,刑天问:“还气吗?”
叶言兮摇摇头,抬手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笑:“气早散了。倒是你,踹门之前,心跳有没有快一拍?”
“快了两拍。”他坦然,“第一拍,怕你真咽下去;第二拍,怕你嫌我太糙。”
她噗嗤笑出声,拉着他拐进一条窄巷:“那现在,带路吧,导游先生。听说庙街夜市的鸡蛋仔,得趁热咬第一口才够脆。”
话音未落,巷口霓虹一闪,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缩在报亭后,手机镜头正对着他们背影缓缓转动。
刑天脚步微顿,却没回头。
就在他转身进糖水铺付钱的刹那,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已踱到叶言兮身侧,皮鞋擦着青砖缝,停得恰到好处。
“小姐,第一次来香江?”他递来一瓶冰镇柠檬茶,瓶身凝着细密水珠,“一个人逛,挺容易迷路的。”
叶言兮接过瓶子,没喝,指尖在瓶身轻轻一划:“不是一个人。我朋友刚进去结账,三分钟,准出来。”
男人瞥了眼糖水铺玻璃门,笑了:“巧了,我朋友今晚在兰桂坊开了间新酒吧,DJ是柏林来的,还有现场爵士乐队。”
“哦?”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舌尖微酸,“爵士?他请的乐手,会吹《夜来香》吗?”
男人一愣。
她把瓶子举到路灯下,看着琥珀色液体里晃动的光:“不会吹也没关系……毕竟,您这搭讪词,我上个月在澳门听过一模一样的。”
男人笑容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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