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一整夜，又是巷战追逃，又是密室惊魂，饶是尚和平特种兵的底子，此刻也感到一阵阵疲惫袭来。
回到盛京宝号后街小院，他先让王二贵去前头给韩文耀报平安，自己则和衣倒在炕上，连靴子都没脱。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里却还走马灯似的转着长生天、算盘张、金矿、日本人……各种线索乱麻般绞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王二贵轻手轻脚回来了，附在耳边说：“少爷，韩先生让回您话：‘已知晓，他出门安排去了，让您好好歇着，晚上宴春楼见。’”
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倦意顿时如潮水般淹没上来。
尚和平含糊应了一声，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梦里光影凌乱。
他仿佛又回到了东山寨后山，月光清冷，五姑娘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男装，背对着他站在崖边，山风猎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
她回过头，脸上没有涂灶灰，眉眼清晰，眼神却比月色还凉。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风声太大，他一个字也听不清……
“少爷？少爷！”
尚和平猛地惊醒，窗外天色已是黄昏。
王二贵端着一盆热水站在炕边：“韩先生差人来了，说时辰差不多了，马车就在胡同口候着。”
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驱散最后一丝困意和梦境带来的莫名怅惘。
尚和平换上韩文耀早前备好的那身最体面的藏青织锦缎长袍，外罩玄色团花马褂，对镜正了正黑呢礼帽。
镜中人眼神锐利，面色沉稳，昨夜那点狼狈已荡然无存。
“走。”
宴春楼是奉天中街有名的馆子，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门前车马不绝。
韩文耀包了二楼临街的雅间“松鹤延年”。
尚和平带着王二贵上楼时，里头已是笑语喧哗。
推门进去，只见红木圆桌旁已坐了五六人。主位上是韩文耀，正含笑拱手。
他左手边坐着两位富态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绫罗绸缎，手指上戴着硕大的金玉戒指。
右手边则是一位穿着灰色军装便服、约莫三十出头的精悍汉子，浓眉方脸，眼神有光，肩章虽未佩戴，但坐姿笔挺，正是巡防营的郭秉正营长。
郭营长身旁，还坐着一个尚和平的“熟人”——正是当初在在程记大车店和尚和平见过，任家油坊后山吃了闷亏、替王队长接王六姑娘的那位巡防营李副队长！
李队长此刻也换了便装，正端着酒杯，一见尚和平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举杯的手顿在半空，眼中闪过惊讶、疑惑，随即迅速掩饰下去，换上了一副恭敬又带点讪讪的笑容。
“哎哟，尚先生到了！”韩文耀起身相迎，热情地拉他入座，正好安排在郭营长身边，“来来来，我给诸位引荐。”
“这位便是我的远房表侄，尚和平，关内川渝人士，此次想做些药材皮货生意，初到奉天，往后还望各位多多照应！”
那两位商人连忙拱手寒暄：
“久仰久仰！”
“贤侄一表人才！”
“韩老板好福气啊！”
尚和平也从容还礼，态度不卑不亢。
韩文耀又指着郭营长和李队长：“这位是巡防营的郭营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这位是李队长，也是营里的干才，精明强干。”
郭秉正朝尚和平微微点头，目光打量着他，带着几分审视。
李队长则赶紧站起来，抱拳道：“尚……尚先生，幸会幸会！没想到在这儿又见面了，真是缘分！”
尚和平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李队长，别来无恙。上次程记车店一别，也有些时日了。”
李队长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连忙道：“是是是，上次……公务在身，多有得罪，尚先生海涵！”
他特意看了一眼站在尚和平身后的王二贵，补充道，“还有这位小兄弟，当时……咳咳，职责所在，莫怪莫怪！”
王二贵垂着眼，抿着嘴没说话。
“你们认识？！”郭秉正有些意外，他叫李队长同行纯属偶然——熟人相邀两次，不好再三推辞。
正好手下这个李队长和他详细汇报匪囚“瘦猴子”的来龙去脉，就一并带了过来。
“有过一面之缘。”李队长不敢深说。
毕竟当时他帮王队长去接小老婆是公办私差，办事不利不说，又引出和花蝴蝶互拼损兵折将，后来押送匪首拍地缸劫囚杀官的大祸。
死了那么多弟兄不说，吴巡检送张统领的寿礼也不翼而飞，王队长——不对，已升任王营副——特意交代“任家油坊接亲一事休要再提！”
“一面之缘、一面之缘！”尚和平也拱手打着哈哈。
虽然猜不透李队长内心大戏，但看出他不想深提，乐不得不说两人程记大车店的不打不相识，更是明白自己自此拿捏了这李队长一个短处。
众人重新落座。酒菜早已备齐，燕翅鲍参，甚是丰盛。
韩文耀长袖善舞，频频举杯劝酒，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两位商人谈着今年的皮货行情、关内外差价，郭营长偶尔插几句关于地方治安、商路畅通的话，李队长则有些心神不宁，不时偷眼瞧瞧尚和平。
酒过三巡，韩文耀见时机成熟，便与今晚邀请郭秉正的那位商人朋友说道：“张兄，咱们喝一杯，幸得您引荐郭营长，今日得此一聚。”
张老板会意，忙举杯，似无意般提起：“都是兄弟，彼此照应。听说贤侄和平这回来奉天，路上也不太平。听说快到鞍山驿的时候，还撞见一桩稀罕事？”
尚和平会意，接口道：“也不算稀罕。就是看见一伙匪徒模样的，在道上劫官兵的囚车，跟押解的官兵打作一团。
”我带着伙计远远看着，本想绕路，后来见官兵似有不支，就和我那两个会点拳脚的护院过去，招呼了几下，惊走了匪人，也算帮了把手。”
“哦？还有这等事？”另一位胖商人讶然道，“如今这匪患，真是越来越猖獗了！连官兵押的囚车都敢劫！”
郭秉正此时放下酒杯，看向尚和平，正色道：“尚先生说的，可是前几日发生在野狐甸子附近的那起劫囚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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