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越发亮了，照在这片崭新的营地上。一口大铁锅里熬着苞米粥，热气腾腾。
领到新号褂的崽子们迫不及待地套上，深蓝的底色衬得一张张年轻的脸格外精神。
有互相帮着系扣绊的，有对着水洼照影子的，有挺直腰板学官军走路的——队列在东山寨里早就练过，但忽然穿了官服，就走得别别扭扭，像刚穿上鞋的泥腿子。
钻山豹已经收拾停当，他和站在帐前的尚和平问好，“师傅，我去督促他们开饭、然后练兵了？！”
正要转身去安排，尚和平又叫住他：“豹子。”
“嗯？”钻山豹又反身走回来，他本来又高又壮，在一般人面前都是小山一样的体量存在。
但尚和平本来就很高，只是之前刚上东山寨和钻山豹比武的时候，他还“和尚”，很瘦削，在奉天府整日好吃好喝得呆了三个月，强壮不少。
加上尚和平是自己师傅，钻山豹总敬重他，所以总是没来由的敬畏。
“以后别叫师傅了。”尚和平声音沉了沉，“跟弟兄们说清楚，穿上这身皮，往后行事就得按规矩来。以前那套‘借粮’‘绑票’，彻底绝了。谁再犯，军法处置。”
“明白！四……四爷。”钻山豹的了锛，不让叫师傅，他一时不知道叫什么合适。
尚和平笑笑，“就叫四哥吧，草上飞和铁牛他们说，以后都叫我四哥。”
草上飞已经穿好了号衣，正粗手笨脚地要把铁腰牌拴在腰带上，“好嘞，四哥！”
抬头看见尚和平站在帐前望着营门方向，便走过去，顺着目光望去，是五姑娘。
“尚副营长，伤兵帐的草药需要提前准备，云南白药只剩半瓶。”五姑娘站在丈外。
她恢复了女装，一身素青布衫，头发用木簪绾得紧实利落，臂弯挎个藤篮。
她朝草上飞点头，也没看他腰牌，转而又只平静地望着尚和平，像是寻常禀报事务。
五姑娘称呼得好生分，但让她叫他叫“四哥”估计是绝无可能的，尚和平笑笑，转身进了队官房，周遭忽然安静了些。
不少弟兄偷眼瞅她，又瞅尚和平——这些日子，营里早传开了，说五姑娘是王五的妹子，武艺高强，是尚副营长未过门的媳妇。
可俩人相处又总是客客气气，一个喊“副营长”，一个称“五姑娘”，不像那么回事。
“我咋觉着五姑娘和王五那么像呢？”不知内情的土匪嘀咕。
“人家亲哥俩能不像？难道和你像？”另一个土匪回怼。
“可千万别像我，四当家要是娶我这么丑的媳妇，我先撞死在豆腐上！”
“四当家娶你？想的美，赶紧去死！”
这时尚和平已经出来，手里提着个不小的木头匣子：“昨儿托韩掌柜从奉天捎来的，云南白药、纱布、酒精，都在里头。另外……”
他声音低了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薛半仙儿带守家、程英晌午过来，说是帮你整理药材，福子和英子要顺道看看营房，他们好奇得很。”
五姑娘眼睛微微一亮，她接过木匣时指尖不经意碰了碰尚和平的手，很快又缩回去，垂着眼：“好。谢营长。”
转身走了，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
等她走远，不远处的铁牛才敢凑过来，挤眉弄眼：“师傅，啥时候请兄弟们喝喜酒啊？这都营长了，也该成个家了！”
尚和平瞥他一眼：“等你什么时候认全名册上的字，什么时候请。”
铁牛那张黑脸顿时垮了，挠着头嘟囔：“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周围弟兄哄堂大笑。
这时，五姑娘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伤兵帐后。
“四爷，”草上飞小声说，“五姑娘这些天，夜里总在营墙上转悠，一待就是半个时辰。我瞧着她……心里有事。”
尚和平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心里有事。王大富的坟在太平堡后山，她每隔三天就去一次，每次回来，眼里那层冰就更厚一分——没能保护好大弟，她是自责的。
现在她天天把王二贵带在身边，加上形影不离的山鸡和小林子，每天五姐长、五姐短的，他们单独说话的机会都不多。
“四爷，你说，五姑娘是不是想六姑娘了？”草上飞出主意。
嗯，或许可以带五姑娘去奉天转转，看看六姑娘，顺带散散心！
想到这里，尚和平收回目光，对草上飞说：“晌午王书记来了，”，“你带着亲兵队，礼数要周全，但眼睛要亮。他说什么、记什么、见了什么人，都留心。”
“明白！”草上飞挺直腰板，那身新号衣穿着还有些板正，但他学着官军的架势，倒也有模有样。
营地渐渐热闹起来。新号衣穿上了，腰牌挂上了，大锅里的粥香飘出来了。
有老弟兄蹲在营帐边，捧着粥碗，看着身上那“巡”字，眼神复杂——穿了十几年黑皮，今儿个突然白了，心里头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但更多的年轻崽子是兴奋的。他们摸着那细棉布料，摸着腰牌上凹刻的名字，眼里有光——从今往后，是官军了！是能吃皇粮、能挺直腰杆做人的官军！
尚和平走进队官房，关上门。
外头的喧闹被隔开，屋里静下来。
他把那卷黄绫札子摊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朱红大印盖得方正，张协统的签名龙飞凤舞。
副营长。
他伸手拿起那块铜腰牌，沉甸甸的，压在掌心有些凉。
牌子上“尚”字刻得深，边缘已经磨得光滑——这是旧牌，不知是哪个卸任的副营长留下的，如今到了他手里。
窗外传来钻山豹的大嗓门，在教崽子们排队领早饭：“都排直溜了！往后咱是正经队伍，得有队伍的样子！”
尚和平把腰牌握紧，望着窗外的晨光。
黑转白，匪变兵。
这条正路，这才刚开了个头。
而远在奉天的张协统，远在跳狼涧的硝石矿，远在五里坡客栈的日本商社，还有这营地里一百多颗惴惴又期待的心——都在这个五月初二的清晨，被这一纸谕令，卷进了新的旋涡。
他收起腰牌，推开房门。
阳光涌进来，照亮一室尘埃。
该去巡营了。
从今往后，他就是这新营的副营长，是这一百多号“前土匪”的头儿，是张协统棋盘上的一颗子，也是东山寨扎进这乱世里的一根钉。
路还长。
但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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