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河支流的秋日黄昏,寒得透骨。
五姑娘伏在河滩乱石间,浑身湿透,青布长衫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
牙齿磕得咯咯响,她咬紧牙关,愣是没让声音从齿缝漏出去。
山鸡蜷在她身侧,脸白得像河滩上的卵石,左臂伤口经冷水一泡,泛出青紫色的瘆人纹路,人已经烧得迷糊,嘴唇翕动,不知在嘟囔什么。
小林子挣扎着爬起来,腿软得像灌了醋,踩在鹅卵石上深一脚浅一脚。
他折了几根枯枝,摸遍全身——火折子没了。
不知是跳涧时掉的,还是在河里漂丢了。
“没事。”他把枯枝拢成一堆,自言自语,“四哥教过,野外生存,钻木取火。”
他说着就蹲下去,捡了根硬木,当真要钻。
“别。”五姑娘撑着石头坐起来,嗓音劈了,“不能生火。”
小林子手一顿。
“天快黑了。”五姑娘望向暮色四合的山林,声音低而稳,“生火,老远就能望见。”
他没再动。
——是啊,敌人还在追。生火,就是给人家指路。
可他低头看向山鸡,声音压不住地发哑:“五姑娘,山鸡烧得厉害。”
“放心,我死不了。”山鸡烧得脸都白了,嘴皮子还是硬的,声音飘得像断线风筝,却偏要撑着扯,“我……我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小林子没接茬,手背往他额头一探,烫得灼人。
“得找个地方生火。”五姑娘深吸一口气,扶着石头站起来,腿冻得失了知觉,像踩着两根冰柱子。
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河岸,“咱们顺流漂了不知多远,我记得这条支流最终汇入浑河主道,主道沿岸有几个渔村。”
她眯眼望向河道蜿蜒的方向:
“林子,扶着山鸡,咱们往下游走。我没记错的话,悬空道下游十来里有个渔村,叫柳树湾。”
小林子把山鸡胳膊架上肩膀。
山鸡半边身子挂着,腿还知道倒腾,嘴上也不闲着:“柳树湾……这名字听着吉利,有树有湾,肯定有热乎饭……”
“你先别想热乎饭,先想热乎腿。”小林子架着他,“你这腿比面条还软。”
“面条软归软,经煮。”山鸡烧得迷糊,嘴上倒不打磕巴,“我这腿还能走,算硬的。”
五姑娘走在前头,没回头,嘴角却微微扬起一点。
三个人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
暮色四合,两岸峭壁如削,黑黢黢的山林压在头顶,不见灯火,不闻鸡犬。
五姑娘边走边低头,目光扫过河滩边的荒草乱石。
忽然,她脚步一顿。
“等等。”
她松开扶着山鸡的手,快步走向一丛灌木。
那灌木长在乱石缝里,叶子墨绿,边缘带细齿,她摘了一片,放进嘴里。
苦涩的汁液在舌面化开,像一把冰碴子,激得她精神一振。
“苦丁茶。”她吐出叶渣,回身分给两人,“能驱寒提神。嚼。”
小林子接过叶子塞进嘴里,苦得眉头拧成疙瘩,硬是没吐。
山鸡烧得嘴都张不开,含含糊糊嚼了两下,苦得打了个哆嗦:
“这……这是茶还是药……比黄连还难吃……”
“难吃就对了。”五姑娘又摘了一把揣进怀里,“难吃才管用。”
又走了一阵,她再次停步,蹲下。
一丛车前草伏在路边,叶片肥厚。
她扯下几片叶子,放进嘴里嚼烂,吐在手心,敷在山鸡的伤口上。
青紫色的创口被绿糊糊盖住,山鸡嘶地吸了口凉气,却没躲。
“能止血消炎。”五姑娘撕下自己衣摆一角,给他裹紧,“先这么将就。”
小林子看着她麻利的动作,忍不住开口:“五哥,幸亏你懂医术。”
——他叫的是“五哥”。出门在外,女扮男装,称呼也得跟着换。
五姑娘没抬头,把布条打了个结:“山里人,谁都认得几味草。”
她把剩下的车前草塞进怀里,起身:“走吧。”
又走了不知多久。
山鸡越来越沉,小林子架着他,鼻息渐重。
五姑娘自己的腿也开始打晃,每一步踩下去,脚底都是麻的。
前方,忽然亮起几点灯火。
星星点点,缀在夜色里,像浮在水面的渔火。
“柳树湾!”山鸡烧得迷糊,却第一个抬头,“我说了……这名字吉利……”
小林子架着他,没接话,步子却快了几分。
三人加快脚步,朝那点灯火走去。
快到村口,五姑娘忽然一把拉住小林子。
“等等。”
小林子立刻停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村口老槐树下,拴着几匹马。
马鞍是旧皮子,马镫磨得锃亮,鞍侧挂着长条褡裢——那式样,白日里悬空道的崖边,见过。
“是土匪的坐骑。”小林子声音压得极低,手已经按上刀柄。
五姑娘没动,定定望着村中那间亮着大灯的屋。
窗纸上人影晃动,传来模糊的吆喝声,间杂碗盏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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