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才洇开一抹淡粉，像少女颊边未褪的红晕，克己便倏然睁开了眼。
他眼睫轻颤，没有半分初醒的惺忪，悄无声息地坐起身，锦被滑落肩头，露出线条利落的脊背。
借着窗棂透进的熹微晨光，他盘膝坐于床榻中央，指尖飞快掐起从仙府学来的诀印，指节分明，骨相清隽。
灵力如溪涧流水，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带着晨露的清冽与草木的芬芳，比昨夜又凝实了几分，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莹光。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东方彻底泛起鱼肚白，霞光穿透云层洒入屋内。
他才缓缓收势，指尖诀印散去，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顺着鬓角滑落，眼底却亮得惊人，似藏着两簇跳动的星火。
推开房门的刹那，清晨的凉风裹挟着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
克己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灰棕色的鼠耳警惕地抖了抖，尖端的绒毛在风里轻轻颤动。
小院在晨光里泛着朦胧的白，葡萄架的枝桠纵横交错，像张巨大的墨色蛛网，罩着青石板上零星散落的枯叶；
石桌旁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蕊，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远处的厨房烟囱还未冒出袅袅炊烟，只有井台边的木桶在风里轻轻摇晃，桶绳与木架碰撞，发出“叮咚”的轻响。
这一切都太陌生了。
没有杀界角斗场刺鼻的血腥气，没有铁链拖地时刺耳的摩擦声，连空气都干净得让他发慌，甜得有些不真实。
克己站在门廊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布料被揉得皱起，身后的尾巴尖紧张地卷成一团，毛梢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做些什么，仿佛这小院的每个角落都不属于他。
人族的皇城，规矩多得像天上的星子，数也数不清。
他是妖族，还是从杀界逃出来的异类。
若是踏出这小院半步，会不会又被当成怪物围起来，用刀剑指着鼻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掌心纵横交错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浅白，那是无数次厮杀留下的印记。
先生说过，对弱者来说“有用”才不会被抛弃。
在角斗场时，他靠小心翼翼，左右逢源证明自己有用；
如今到了这和平的小院，他该做些什么，才能不被再次抛弃？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满地落叶，克己忽然定住了。
他快步走到院角，那里立着一把竹扫帚，柄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内里浅黄的竹纹，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他伸手握住扫帚柄，掌心传来粗糙的触感，带着竹子特有的清香。
深吸一口气，他开始低头扫落叶，动作有些笨拙。
扫帚在他手中微微晃动，划过青石板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寂静的清晨里，与自己轻声对话。
落叶被归拢成一小堆时，他额角又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却没有停下，转身走向井台。
井绳被磨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踮起脚尖，双手紧紧抓住木轱辘，手臂肌肉微微绷紧，用力往下压。
“吱呀——”轱辘转动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桶清澈的井水被缓缓绞了上来，水面晃出细碎的水花，溅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驱散了几分燥热。
克己咬着牙，双手扶住桶沿，将沉甸甸的水桶往厨房拖。
地面与桶底摩擦，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只乖巧的小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厨房的灶台是土坯砌的，沾着淡淡的烟火气，那是属于人间的温暖味道。
克己拿起木瓢，舀了半盆井水，又找了块粗布抹布，蹲下身细细擦拭灶面，连砖缝里的灰尘都没放过，指尖被磨得有些发红。
锅碗瓢盆整齐地摆在案上，他一个个拿起来，用井水仔细冲洗。
瓷碗碰撞时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清脆悦耳，惊得梁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留下几片羽毛缓缓飘落。
等他把最后一只碗倒扣在案上时，厨房已经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亮堂得能照见人影。
回到院子里，晨光已经爬上了葡萄架，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
克己站在空地上，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摆出起拳的姿势。
这是先生教他的基础拳法，没有凌厉的杀招，只有沉稳的吐纳与格挡，意在修身养性。
他一拳一拳打出去，动作还很生涩，拳风却越来越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认真。
拳头带起的风扫过落叶，将归拢的叶堆吹散了些，他也不在意，只是重复着出拳、收拳的动作。
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又被风吹干。
阳光渐渐升高，斜斜地穿过槐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克己还在练拳，身后的尾巴不再是之前的紧张蜷缩。
而是随着动作自然起落，毛梢在风里轻轻摇摆。
他或许还不够强，或许还未完全适应这人族的世界。
但至少此刻，他用自己的双手打扫了小院，擦拭了灶台，用汗水浇灌着这份安稳。
他知道，自己是有用的，这里，或许能成为他新的归宿。
晨光漫过窗棂，在青石板上淌成一片暖金时。
相邻的两个厢房的门几乎同时“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小院的静谧。
白浅羽扶着雕花门框走出，月白色的襦裙上绣着暗纹流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裙摆垂落地面，随着她的动作轻晃，似有微风拂过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她抬手，将颊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刚触到耳坠上的珍珠，便见旁边的房门后，凌尘也开门而出。
他身着一袭青灰色长衫，墨发用玉簪束起，发间还沾着片细碎的槐花瓣，显然是刚洗漱过，周身萦绕着晨露的清润与皂角的淡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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