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温热的呼吸混杂着湖边的水汽，扑在凌尘的耳畔，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至于名声在外的古家七子，虽然个个都是九境巅峰，可他们修的路却五花八门——有修剑道的，有修儒道的，有修妖道、魔道的。
说是古家人，却常年散落在道界的犄角旮旯，难得聚首一次，根本算不上真正归属于古家的战力。”
他伸出手指，在棋盘上一笔一划地数着，指尖的力道越来越重：
“这么算下来，五百多位八境里，真正靠自己的本事，一步一个脚印晋升的九境，其实只有九个。”
“以这破落户的情况，古家却能稳稳坐了千年道界第一家族的位置。”
古棋的手指猛地用力，指甲深陷进青石棋盘里，硬生生掐出几个浅浅的印子。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开始泛白，额角的青筋也隐隐跳动着，显然是被这桩事憋了许久，心头的郁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我以前也想不通，直到六年前——”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那回忆似乎并不美好，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族里有位九境修士，在外出历练时突然陨落，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我本以为古家的实力会大损，甚至可能被其他家族趁机赶超。
可谁能想到，当天晚上，族里就有另一个人，沿着跟那位陨落修士一模一样的修行路，硬生生冲破了桎梏，冲上了九境。”
“实力不仅没降，反而因为新晋升的这位更年轻、潜力更大，古家的整体实力，隐隐还强了几分。”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湖面上升腾起的袅袅水烟，眼神变得幽深难测，像是藏着一片无底的深渊。
那水烟缭绕，模糊了远处的景象，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你说，这正常吗？”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凌尘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质问，那质问里，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恐惧。
“一个家族，能精准到有人陨落，当天就有替补顶上，还能保证修行道路完全一致……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风卷着冰冷的水汽，狠狠扑在两人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小小的湖心岛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有湖水拍打岸边礁石的声音。
“哗啦、哗啦”，一下下撞在人心上，沉闷而压抑。
古棋的话，像是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猛地投入凌尘心湖的静水之中，瞬间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凌尘坐在石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盘冰凉的边缘，玉石特有的沁凉，顺着指尖一路钻进骨头缝里。
他缓缓摇了摇头，原本平静的脸色此刻已染上几分沉郁，眉峰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古棋的话，一字一句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太匪夷所思了。
他长这么大，连奶奶的画像都没见过，可一想到那位素未谋面的老人正被古家囚禁，心口就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更让他揪心的是弟弟凌云，若是得知这消息，在飞升道界后，怕是连命都不顾，直接闯去古家救人。
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湖畔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湖面的水汽，撩起两人的衣摆。
石桌上的棋盘纵横交错，黑白棋子安静地躺在棋罐里，仿佛也在聆听这桩惊天秘闻，连棋子碰撞的轻响都没有了。
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凌尘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古棋脸上，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笃定，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锐利：
“我猜，你是想说，古家与天道有关联吧？”
古棋正低头抠着棋罐的边缘，指甲在陶土的罐身上划出细碎的划痕。
闻言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瞪圆，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嘴巴微张，似乎没想到凌尘竟能一语道破他藏在心底的猜测。
“也只有天道，能有这般伟力，赋予一个家族如此均衡又磅礴的气运。”
凌尘没有理会他的惊讶，继续说道。
目光重新落回棋盘的纹路间，指尖轻轻点在棋盘的“天元”位置，那是棋盘的中心，也是一局棋的关键。
他的动作很轻，却像是在推演一盘无人能懂的大局。
“至于你说的那九条道……恐怕就是天道统御下的金木水火土风雷光暗九条大道。”
古棋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半晌，他才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尘哥，你说得一点没错。那九条道，正是古家那九位九境修士所走的路。古家……的确和天道脱不了干系。”
凌尘的指尖猛地一顿，点在棋盘上的力道重了几分，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痕。
那白痕很淡，却像是刻在了他的心上。
他抬眼，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那你知道，古家为什么要囚禁奶奶吗？”
古棋却摇了摇头，指尖在棋罐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眉头微锁，脸上满是困惑：
“奶奶从没跟我说过缘由。我这次进星尘界，就是为了完成她交代的任务。
她说，等我回去复命，就把所有前因后果都告诉我。”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凌尘又问，心中的疑惑始终没有散去。
他的行踪知道的人并不多，古棋能精准找到他，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古棋一听这话，脸上瞬间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狡黠，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也扬了起来，连眼角的余光都带着笑意：
“一开始我也摸不着头脑，就跟我姐在中州找了个热闹的城镇，在街边摆了个棋摊。
一边跟人下棋，一边拿着你的画像打听。
——就那么摆了一个月，太阳晒雨淋的，愣是没半点消息。
正打算换个地方碰碰运气，有个路过的年轻人认出了画像，说见过你，还说你接下来会去封灵台，在那儿准能碰上。
他还顺带告诉了我们云哥在大唐的消息，于是我跟我姐就分了头，我来寻你，她去找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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