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引用了些现代关于墨水晕染的粗浅知识,又扯上“滴血验亲”这个时人熟知的概念,听起来竟有几分道理。
堂上堂下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衙役们面面相觑,李员外和王管家脸色微变,吴知县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此法……倒是闻所未闻。”吴知县沉吟片刻,“姑且一试。来人,取水,再找一份三年前的旧公文来。”
清水很快端了上来,一只白瓷碗,盛着半碗清澈见底的水。另一名书吏也找来一份卷边发黄的旧公文,确认是三年多前的存档。
陈巧儿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沉重。计划的关键一步,就在于此。她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那两份文书上时,袖口微抖,指尖早已藏好的一小撮无色透明的白矾粉末,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碗中,遇水即溶,不留丝毫痕迹。白矾能改变水的表面张力,会影响墨迹的晕染速度和范围,这是她这个业余化学爱好者偶然记下的知识,此刻成了她唯一的依仗。
“大人,请先试旧公文墨迹。”陈巧儿提醒。
吴知县示意,一个衙役用干净的毛笔,蘸了少许碗中清水,小心翼翼地点在那份旧公文的一行字上。
水滴落下,在泛黄的纸面上凝聚成珠,缓缓滚动。过了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沿着墨迹边缘洇开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水痕。墨迹本身,依旧清晰牢固。
“嗯,果然晕染甚微。”吴知县点了点头。
“现在,请试李员外所呈账册,特别是最后几页,新添数字之处。”陈巧儿的声音平静,目光却锐利地投向那本蓝皮账册。
王管家的额头开始冒汗,李员外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衙役依言,用同一支笔,再次蘸取碗中溶有白矾的水,滴向账册末尾一行明显是新添写的、墨色略显突兀的数字上。
奇迹(或者说,是科学)发生了!
那水滴甫一接触墨迹,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晕开一大片!浓黑的墨色疯狂地向外扩散,瞬间将那小小的数字染成了一团模糊不堪的墨团,与旁边清晰的老墨迹形成了惨不忍睹的对比!
“哗——!”公堂之上一片哗然!
差异太明显了!根本无需任何解释,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哪边的墨迹是新的!
“这……这……”王管家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李员外脸色铁青,指着陈巧儿,嘴唇哆嗦着:“妖法!这是妖法!大人,休要听信这妖女……”
“放肆!”吴知县猛地一拍惊堂木,脸色沉了下来。他虽未必完全明白其中原理,但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足以说明问题。“李德福!你还有何话说?伪造账册,诬告良民,该当何罪?!”
李员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定是……定是下人办事不力,弄错了账册!小人也是一时失察……”
形势瞬间逆转。陈巧儿暗暗松了口气,袖中的手微微放松,才发现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父母在堂外,想必也看到了这一幕,应该能暂时安心了。
她趁着堂上混乱,李员外狼狈不堪之际,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人明鉴。李员外今日能伪造账册诬告民女家逃税,往日也不知用此法坑害了多少乡邻。其心可诛,其行可恶!恳请大人彻查李家历年所涉田亩账目,想必还有更多蒙冤之人!”
这一下,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堂外围观的村民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嗡嗡声,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意动和愤慨之色。李家在乡里横行已久,积怨颇深。
吴知县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收了李员外的银子不假,但此刻众目睽睽,证据确凿,若再明显偏袒,恐怕会激起民愤,影响自己的官声。他沉吟着,目光在李员外和陈巧儿之间逡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案将以李员外诬告受罚、陈巧儿一家沉冤得雪而告终时,吴知县却并未立刻宣判。
他盯着跪在堂下,虽然狼狈却依旧眼神阴鸷的李员外,又瞥了一眼脊背挺直、面容沉静的陈巧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惊堂木再次响起,压下了堂下的骚动。
“李德福伪造账册,诬告良民,暂且收监,容后详查再审!”吴知县先定了李员外的罪,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如电般射向陈巧儿。
“陈巧儿!”
“民女在。”
吴知县从案几上拿起另外一纸诉状,那诉状用的竟是罕见的黄裱纸,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他将其缓缓展开,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威严,一字一句地念道:
“李氏族人并乡老联名呈告,村女花七姑,与你陈巧儿,二人行为不端,密切往来,于深山密林之中,行踪诡秘。更兼近日村中流传,‘巧工娘子’擅弄奇技淫巧,‘七姑仙舞’惑人心智,此非寻常女子所为,实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才重重吐出那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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