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记得很清楚,被抓走那天,汴梁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斜织着,像谁在天上筛了一把碎银子下来。她和七姑刚从将作监出来,手里还攥着新画了一半的机关图纸——鲁大师留下的那卷羊皮纸里,有几处关于“水运仪象台”的批注她琢磨了好几天,今天终于想通了关节。
然后巷子两头就堵满了人。
皂衣、铁链、明晃晃的腰刀。为首的推官面皮白净,看着像个读书人,开口却利落得像刀切豆腐:“奉御史台命,拿问陈氏巧儿——以妖术乱朝纲、惑上欺君之罪。”
七姑当时就往前冲了一步,被两个衙役拦住。陈巧儿反倒异常平静,把图纸卷好塞进七姑怀里,低声说了句:“别慌,找赵夫人。”
赵夫人是工部侍郎赵明的续弦,之前在将作监的秋宴上对七姑的歌舞十分赏识,私下里认了七姑做“干女儿”——当然,这层关系还没摆到明面上,但危急时刻,这是她们在汴梁最靠谱的一条线。
铁链子扣上手腕的时候有点凉。陈巧儿回头看了七姑一眼,七姑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朝陈巧儿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你放心,我去想办法。
府司西狱在开封府衙署的西南角。陈巧儿被押进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狱门是厚实的榆木,包着铁皮,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甬道很窄,两侧墙壁上渗着潮气,每隔几步插一支火把,把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混杂着霉味、汗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大概是某种草药,又或者是血。
她被分到女牢。牢房不大,堪堪容下一张草席、一只便桶,墙角有个巴掌大的高窗,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进去!”狱卒推了她一把。陈巧儿踉跄两步,在草席上坐下来。铁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牢门关上,插销落锁。脚步声渐渐远了。
四周安静下来。隔壁隐约传来女人的啜泣声,再远一点,是男牢那边断断续续的咳嗽和梦呓。陈巧儿靠着冰冷的墙壁,把膝盖抱到胸前,闭上眼睛。
脑子里飞速转着几个问题:谁告的密?李员外那条线终于动手了?还是将作监内部有人眼红她手上的图纸?罪名是“妖术乱朝纲”——这种帽子可大可小,往小了说能大事化小,往大了说,杀头都不冤。
她想起鲁大师在笔记里写过一句话,是写在边角上的,字迹比正文潦草得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巧技过甚,人目为妖。”
当时她还觉得鲁大师太过谨小慎微。现在想想,老爷子怕是早就经历过类似的事。
正想着,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胖乎乎的狱卒端着个粗瓷碗,隔着栅栏墩在地上:“吃饭了。”
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飘着两片黄叶子。陈巧儿端起来闻了闻——没坏,就是寡淡得可怜。
她没急着喝,而是抬头看着那狱卒:“这位大哥,请问——我被关在这里,是等谁审?”
狱卒上下打量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女囚犯问得还挺有章法,挠了挠头:“等御史台的人呗。你这种‘妖术惑上’的案子,不是我们开封府能定的。”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指望快,御史台那帮人忙得很,排着队呢。先熬着吧。”
“多谢。”陈巧儿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米汤喝完了。
咸的。不是盐,是汗——大概是做饭的人汗水滴进去了。但她没嫌弃,这时候每一口吃食都是体力,体力就是脑子转得动的本钱。
喝完之后她把碗放下,开始观察这间牢房。
墙壁是夯土的,年深日久已经发黑,但结构还算结实。高窗大约两尺见方,装了铁栅栏,外面是灰蒙蒙的夜空——能看到一颗星,孤零零地挂着。地面是夯实的黄泥,踩上去硬邦邦的,但草席下面那一块有点潮湿,大概是下雨渗进来的水汽。
陈巧儿用手指敲了敲墙壁,听了听回音。
夯土墙,实心。想挖洞出去基本没戏——她没有工具,就算有,这厚度少说两尺,挖到明年也出不去。
她又抬头看了看高窗。铁栅栏焊得挺牢,但窗台的高度……她站起来比了比,大概比她高出一个头。如果有个垫脚的东西,勉强能够到。
问题是,够到了又能怎样?外面是院子,翻出去也得面对巡逻的狱卒。
陈巧儿重新坐下来,把草席往干的那边挪了挪,然后躺平,望着黑黝黝的牢顶。
七姑现在应该到赵府了吧。但愿赵夫人肯出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席里,闻到一股淡淡的干草香。
不急。活着才有机会。
第二天一早,陈巧儿是被冻醒的。
秋雨下了一整夜,牢房里潮得厉害,草席下的泥地踩上去能印出脚印来。她打了几个喷嚏,觉得鼻子里堵得慌。
隔壁的女囚犯隔着墙喊她:“新来的?你也是犯了事儿进来的?”
声音沙哑,但语气倒是挺热络。陈巧儿应了一声:“嗯。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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