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百川接过话头，继续说道，“但他不知道，有些事有些人呐，是刻在骨子里的。忘不了也改不了。”
肖海毅闻言点了点头，看向远处正被新兵们围着敬饮料的沈栀意。
那姑娘虽然笑着，但眼神清亮，脊梁挺得笔直，那是属于海军陆战队的骄傲，是兽营磨出来的硬骨。
就算失忆了，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
“不过，”龙百川这时若有所思，“秦铮这次调过来，是军区层面的交流。如果他真要人上面……”
“上面也不会给。”肖海毅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沈栀意和向羽，是海军的人。”
这话说得很重，但另外两人都没反驳。因为他们都知道，肖海毅旅长说得对。
有些兵，是融在血脉里的。挖不走，也抢不来。
宴到酣时，气氛达到顶点。
有战士搬来了吉他，开始唱军歌。《当那一天来临》《战友战友亲如兄弟》《强军战歌》……
一首接一首，歌声嘹亮，穿过食堂窗户，飘向寂静的军营夜空。
沈栀意被气氛感染，也跟着轻轻哼唱。
她记不得歌词，但旋律很熟，哼着哼着竟然能接上几句。
她的身体记得，连歌声都记得。
向羽坐在她旁边，没唱只是静静听着。
只见他的目光落在沈栀意侧脸上，看她被灯光染成暖色的皮肤，那随着歌声微微颤动的睫毛，嘴角那抹真实而放松的笑。
多久没见她这样笑了？
从她受伤昏迷，到苏醒失忆，到艰难恢复……
整整四个月，她要么是昏迷的苍白，要么是茫然的空白，要么是训练时拼命的紧绷。
像现在这样，纯粹轻松的属于沈栀意式的笑，他等了太久。
沈栀意哼完一首歌，转头，正好撞上向羽的目光。
灯光下，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映着她的倒影，还有某种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沈栀意的心漏跳了一拍。
周围还在喧闹，歌声笑声，碰杯声，但那些声音突然变得遥远。
沈栀意眼里只剩下向羽，只剩下他腕间那枚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的战术指虎。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碰了碰那枚指虎。
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但很快就被皮肤的温度焐热。
她的指尖划过指虎表面的刻痕，向羽的身体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她呼吸屏住了，沈栀意也抬头看他，此刻向羽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闪，像打碎的星辰洒在深潭里。
食堂的喧嚣在这一刻彻底褪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闷响。
沈栀意的手指还停在指虎上，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的温度，也能感觉到向羽手腕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某种永恒的节奏。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好像……想起一点点儿我们之前……的样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向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她，像是终于找回了丢失已久的珍宝。
向羽只觉得自己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挤不出来。
沈栀意也没等他回答。
她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金属的触感，还有他皮肤的温度。
随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握成拳，像要抓住刚才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所有感觉。
那些碎片式的记忆零零碎碎，闪闪烁烁，像夜空的星星一颗一颗，正在重新亮起。
她抬起头，看向食堂窗外。
夜色已深，营区的路灯亮着，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
远处训练场的障碍轮廓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沉默的巨兽。
那里有她和向羽流过的汗，摔过的跤，赢过的荣誉，还有……许下的誓言。
“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那句话她说过，在废墟里的绝境中，对着被困的向羽嘶吼着说出来。
现在，她想起来了。
不只是那句话，是那句话背后的所有以及那超越生死的……爱。
沈栀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的近乎锐利的坚定。
她转头，看向羽，“向羽。”
“嗯。”
“我想……”她顿了顿，“我想正常训练，正常出任务。”
向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知道。”沈栀意打断他，“已经好了。记忆也在恢复。我不想再等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向羽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是属于战士更属于沈栀意的光。
终于，他点头，“好。我去跟武教官说。”
食堂那头，秦铮正端着酒杯和肖海毅说话，但余光一直瞟着这边。
他看见沈栀意和向羽对视，看见沈栀意碰向羽的指虎以及两人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计划，恐怕没那么顺利。
这个沈栀意，就算失忆，也好像……没那么好拉拢。
而角落里的武钢和龙百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龙百川端起酒杯，和武钢碰了一下，“看来，丫头快回来了。”
武钢喝掉杯里的酒，“但愿吧。”
窗外，夜色更深。
庆功宴的喧嚣渐渐平息，战士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食堂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主桌那盏还亮着，像黑暗中的灯塔。
沈栀意和向羽还坐在那里。
谁也没说话，但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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