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从帐缝钻进来,吹得炭盆里火星一跳。我站在案前,手还悬在半空,刚才那一挥,是给军师的暗号——查,但不能声张。
帐帘掀开一条缝,阳光切进一角,照在摊开的行军图上。我低头看那张纸,昨夜的标记还在,墨迹干了,边缘微微卷起。我没有坐下,只将手指按在案角,指腹蹭到一点浮灰。这帐子每日有人打扫,不该有灰。我抬眼看了一圈,角落的木架旁,水囊底下那片湿痕已经干透,形状还在。
军师没回来。我知道他不会走正路调文书,也不会让任何人看出他在查什么。他会从边档入手,用旧账掩新事,一页页翻,一字字对。我不能等他带回全部消息才动作,有些事,得我自己动手。
我走到沙盘前,蹲下身,手指拨弄北岭地形的土堆。昨夜突袭路线清晰,断墙、林道、中军帐位置都标着红点。可现在我不看敌营,我看自己人。九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三个参与部署,三个经手传令,三个管斥候调度。都是老卒,都在军中五年以上,平日无错漏,战时敢冲锋。可正因如此,才可怕。内奸若藏,必藏于可信之人中。
我起身,取下腰间剑鞘,轻轻磕了下案腿。两声短,一声长。这是换防时传令兵用的暗记,只有值守文书房的人懂。我在试——有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本能地抬头望过来。
没有动静。
我收剑,转身掀帘出帐。
营地已全然苏醒。伙房蒸饼的热气浮在低空,马槽边几个兵正刷马,皮鞭挂在柱上,没动。我沿着主道往西走,脚步不快,目光扫过每一处岗哨。东侧高地双哨已设,旗杆立着,旗未升。巡更的校尉在交接,两人说话,手势不多。一切如常。
但我记得,昨日此时,东旗该升了。
我没停步,也没问。问就是打草惊蛇。我继续走,绕过器械棚,直奔文书房。
门开着,里面三人正在抄录。一个低头磨墨,一个执笔写册,另一个站在柜前翻找。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那翻柜的听见脚步,回头看了眼,认出是我,立刻放下手中文书,要行礼。
“不必。”我摆手,“送药的来了吗?”
他一愣,“回……回将军,还没。”
我点头,“昨夜说好亥时送参汤来,我等着提神。你记得催一声。”
他说“是”,低头应下。我看见他袖口沾了点墨,右手虎口有茧,不是笔茧,是握刀留下的。我记住了。
我没多留,转身就走。走出十步,听见身后有纸页翻动声。我没回头。
回到帅帐,我坐到案后,抽出一张白纸,开始列三件事:谁碰过部署方案,谁经手传令副本,谁负责斥候换岗记录。每一条下面,写名字。写完,我又把九人名单铺开,逐一对。
忽然想起验尸棚那具尸体。他穿的是旧批次皮甲,肩扣磨损严重。而前天下午,修补坊收了一批同款旧甲。我提笔,在纸上写下“修补坊—老赵头”。
这时,帐外脚步声稳而轻,是军师回来了。他没直接进帐,只在帘外停住,羽扇轻叩掌心,两下。
我知道意思:有发现,但不能明说。
我起身,走到炭盆边,伸手拨火。火苗窜高,映得帐顶一亮。我背对着帐门,低声说:“修补坊那边,你去查过没有?”
“去了。”他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我听见,“前日收的六件旧甲,登记在册。其中一件肩扣缺钉,和死者身上那件一样。”
我手指一顿,“哪一件?”
“第三号,编号丙七。交上来的是个叫陈五的兵,说是巡哨时捡的,原主阵亡了,没来得及报。”
“原主是谁?”
“斥候营,周十一。”
我记下这个名字。周十一,斥候营,三日前随队出探,回报说东林无异,当晚轮休。第二天人没出现,报失踪,以为逃了,没追查。
可现在,他的皮甲穿在另一具尸体上,出现在西林带。
“陈五呢?”我问。
“调去南岗运粮了,今早出发的。”
我冷笑一声。太巧了。皮甲更换、人员调动、消息泄露,时间全卡在节点上。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动。
“还有别的吗?”我转头看他。
他走进帐内,将一份薄纸放在案上,压低声音:“我查了三日内的出入登记。昨夜亥时一刻,有个文书副吏进过帅帐,事由写‘补交粮册’。可那册子,前日巳时就已归档。”
我拿起纸,看那记录。字迹工整,但“补交”二字墨色略深,像是后来加的。
“叫什么名字?”
“周文远。”
我笔尖一顿。
又是姓周。
“他经手过什么?”
“三次传令副本抄录,两次代班斥候换岗登记。另外……”军师顿了顿,“他兄长,是上月俘虏的渤辽军中,唯一没招供的那个。”
我盯着纸上名字,没说话。
周文远,文书副吏,三十二岁,入伍六年,籍贯河东。履历干净,做事稳妥,从未出错。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信任,也最容易藏得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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