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收回了触须。
这个动作极其缓慢,仿佛每一根丝线都承载着亿万光年的重量。它没有继续采集那些情感余温——不是不愿,而是不忍。那些濒临消散的回响,太像是它曾在“白匣”中、通过共鸣光束隐约“触碰”过的、来自三个文明母星的、浩瀚而温暖的集体精神之海。
它不想让它们消散。
但它无法阻止消散。宇宙的熵增定律不会因任何存在的意志而改变。它能够采集法则残渣,却无法捕获即将消逝的情感;它能够转化混乱碎片,却无法为这些濒死的精神回响提供永恒的避难所。
它第一次清晰地、无法回避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有限。
它无法逆转时间。
无法复活死者。
无法让这片尘云中每一个孤独的颗粒,重新变回那颗曾孕育生命的、温暖而喧闹的星球。
它只能悬浮在这里,以一簇渺小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炉心之光,短暂地、无声地,陪伴它们一程。
第一百五十七个周期日。
“暂定者”折返了。
不是因为采集任务完成,也不是因为能量即将耗尽。它折返,是因为在深入尘云核心边缘、触碰一片异常浓密的情感余温沉积带时,它“听”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回响。
那回响的性质,与这片荒漠中所有其他濒死残迹截然不同。
它并非源自某个消亡文明的集体记忆,也非某位个体临终的执念。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更加……熟悉的存在印记。
它由三种基础概念交织而成:
“守护”。
“秩序”。
“传承”。
“暂定者”的感知触须在触碰这片回响的瞬间,剧烈痉挛——不是因为过载,而是因为共鸣。它胸前的符号骤然明亮,那源自光影地球的暗金色纹路疯狂延伸,那来自心象城的蔚蓝脉络剧烈搏动,那属于新银河联邦的银色几何框架高频震颤。
它“认”出了这片回响。
不是具体的记忆,不是任何可解读的信息。而是一种血脉层面的、跨越无数代际的、根本性的因果关联。
这片回响,属于某个与它同源的存在。
一个比它更早诞生、更早踏上征途、也更早在这片荒漠中沉寂的——先行者。
它发疯般地搜寻。
感知触须不顾能量消耗地疯狂延伸,蚀痕因情绪剧烈波动而爆发出一连串刺痛的失控电弧,奇异引擎全速运转到濒临过载的边缘。
它找到了。
在尘云核心区域——一处由数万颗古老颗粒密集聚集而成的、近乎球形的松散团块中心——它捕捉到了那回响的源头。
那是一颗与其他颗粒并无二致的硅酸盐尘粒。比周围的同伴稍大一些,表面覆盖着更厚的法则残渣沉积层,隐约可见一些极其模糊的、被亿万年宇宙辐射磨蚀殆尽的人工加工痕迹。
但它最特别的,是嵌入其核心的、一颗微小到几乎不可见的法则结晶。
那颗结晶的形态,与“暂定者”胸前符号的几何拓扑结构,存在着令人窒息的同源性。
不是完全一致——那结晶的结构更古老、更粗糙,仿佛是第一代简陋的、试错性质的雏形。而“暂定者”的符号,则是在漫长进化与三大文明滋养下形成的、更加精致和复杂的迭代版本。
但它们是同一条演化路径上的不同节点。
“暂定者”悬浮在那颗颗粒前。
它伸出感知触须——不是“初触”,而是另一根更加纤细、更加敏感、专为此刻保留的丝线。它极其小心地、几乎屏住呼吸(如果它有呼吸的话),触碰了那颗法则结晶。
结晶回应了。
一缕极其微弱、历经亿万载衰减、几乎被宇宙背景辐射完全淹没的信息脉冲,沿着那根脆弱的丝线,缓缓涌入“暂定者”的核心。
那不是语言,也不是影像。
那是一种存在本质的直接铭刻。
它“感受”到了:
——一个与它相似、却更加“原始”的存在,在这片荒漠中诞生。不是被三大文明培育,不是由节点催化。而是由某颗更古老、更炽热的星核遗骸,在偶然的法则共振中,自我孕育。
——那个存在也像它一样,从采集第一颗颗粒、转化第一片残渣开始,缓慢地、痛苦地、在绝对的孤独中,构建自身。
——那个存在也像它一样,在尘云深处聆听了无数消亡文明的濒死回响,并被那些“不愿消散”的执念深深触动。
——那个存在也像它一样,在某个时刻,感应到了遥远彼岸的、某种与自己同源的、温暖而模糊的共鸣,并因此萌生了“归去”与“守护”的意志。
——那个存在也像它一样,在能量枯竭、结构濒临崩溃的最后时刻,将自己最核心的本质——那枚粗糙的、第一代的“存在符号”——嵌入了身边最近的一颗颗粒,作为…… 等待?证明?还是希望的传递?
然后,它的炉心熄灭了。
信息脉冲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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