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黛玉正在屋里看书。她今日换了身更家常的玉色绣折枝梅花的交领襦裙,头发也只简单挽起,簪了朵小小的珠花,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忽见紫鹃掀帘进来,禀道:“姑娘,宝二爷那边…论理,咱们也该去探望一会子才是。听说珠大奶奶、琏二奶奶、宝姑娘都在那儿呢,姑娘若独独不去,怕是…不大好。”
黛玉闻言,放下书卷,想了想,确实于礼不合,便点头道:“既如此,就去坐坐罢。”说着便起身。
走到宝玉房外,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说笑声。黛玉示意小丫头打了帘子,进去一看,只见李纨、凤姐、宝钗果然都在这里,正围着坐在炕上的宝玉说话。
黛玉一见凤姐,首先想起的却是昨日诸葛青夸那茶叶好,心里存了份感激。她便走上前,拉着凤姐的手,笑着寒暄道:“嗳哟,今日倒是齐全,这是谁下帖子请来的?”
凤姐见是她,也笑道:“不过是我们娘儿们闲了,过来瞧瞧宝玉,凑巧遇上了。”
黛玉这才转向凤姐,语气真诚地笑道:“凤姐姐,多谢你前日送来的茶叶。”
凤姐挑眉,带着几分得意:“你尝了?可还好?”
黛玉点头:“我吃着挺好,气味清香,是上好的。”
凤姐愈发高兴,拍手道:“你要爱吃,我那里还有呢!”
黛玉便顺着她的话,带点小女儿家的娇态,笑道:“果真的?那我可就打发丫头取去了?”
凤姐眼珠一转,笑容更盛,带着她特有的爽利与亲昵:“不用取去,我明儿就打发人给你送来就是了。正好,我明日还有一件事要求你,一并打发人送来。”
黛玉听了,不由莞尔,转向众人,故意拖长了调子,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
这本是姐妹间一句寻常的玩笑打趣,谁知凤姐闻言,那双丹凤三角眼顿时亮得惊人,她猛地一拍手,目光在黛玉和一旁傻笑的宝玉之间打了个转,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十足的戏谑,朗声道:
“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儿?”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随即,“轰”的一声,众人都反应过来,李纨、宝钗并屋里的丫鬟们都忍不住掩口笑起来。笑得最欢的,莫过于炕上的贾宝玉,他先是愣住,随即看着黛玉羞红的脸,竟也跟着痴痴地傻笑起来,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而黛玉,在凤姐话音落下的瞬间,只觉得“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脸颊、耳朵、脖颈,瞬间烫得惊人!
这红,并非女儿家听到姻缘话题惯常的羞涩,而是一种被当众打趣、被强行与厌恶之人牵扯在一起的恼羞!
她心慌意乱,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就飞快地瞥向门口——只见诸葛青不知何时已显出了身形,正慵懒地倚在门框上,双臂环抱,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的弧度,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此刻正幽深地、静静地望着她。
他看见了!他都听见了!黛玉心下大乱,她猛地扭回头,又羞又气,连声音都带了颤,啐道:“你…你今日是撞客了不成?满嘴里胡吣的是什么!”
李纨见黛玉真急了,忙笑着打圆场:“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
黛玉却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又见诸葛青还在那儿看着,更是心乱如麻,只想立刻逃离此地,急声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谁知凤姐见她要走,竟还不肯罢休,一把拉过炕上还在傻笑的宝玉,推到黛玉面前,继续高声笑道:“你给我们家做了媳妇,少什么?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点还玷辱了谁呢?”
宝玉被凤姐这般直白地说出来,也臊得满脸通红,但他心里对黛玉本是存着痴念的,此刻虽羞,却只是看着黛玉痴痴傻笑,更添了几分尴尬。
黛玉见她说得越发不堪入耳,话里话外竟似坐实了一般,周围众人的目光,连同门口那道似笑非笑的视线,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再也待不住,也顾不得宝钗上前来拉,猛地甩开手,如同被火烧了一般,转身就往外疾走,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怡红院。
身后,还隐约传来屋内众人的哄笑声,如同针一般扎在她耳中。
她脚下飞快,沿着石子路径直往潇湘馆去,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心里又气又恼又慌,偏偏那人还不声不响,只默然跟在她身侧。
她忍不住偷偷拿眼去瞄他,见他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嘴角似乎还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解释两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自己为何要向他解释。
一路心慌意乱地回到潇湘馆,进了屋,紫鹃见姑娘脸色涨红,气息不匀,只当是气的,也不敢多问,忙倒了杯温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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