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天上飞得很慢。
不是飞不动，是周正故意放慢了速度。船头的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橘黄色的光在青白色的天光里变得越来越淡，像快要熄灭的烛火。海面在下方缓缓后退，深蓝色的海水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光，一波一波的浪纹像是有人用巨大的梳子在海面上一下一下地梳过。偶尔有一群海鸟从飞舟旁边飞过，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发出尖锐的叫声，像是在质问这些不速之客为什么闯入了它们的领地。
云杳杳坐在船舷边，背靠着船板的边缘，把剑横放在膝盖上。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把她的脸色衬得没那么苍白了。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从银簪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在她的脸颊旁边飘来飘去，像细细的黑色丝线在风中飞舞。
蓝色衣裙上还有血迹。不是她的，是假阴兵的。那些黑色的液体在布料上干了之后变成了暗褐色的斑点，一块一块的，像锈迹。她低头看了看那些斑点，用手指抠了一下，抠不掉。干透了的假阴兵血液会渗进布料的纤维里，普通的清洗方法洗不掉，需要用灵力一点一点地逼出来。她懒得弄，反正衣服多的是，这件不行了就换一件。
林青璇坐在她旁边，双腿伸得直直的，脚踝交叠在一起。她的头靠在船舷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但她的手指一直在动——左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在打拍子。这是她的老毛病了，紧张的时候手会动，放松的时候手也会动，好像手指永远闲不下来。
“你睡不着？”云杳杳问。
“睡不着。”林青璇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脑子里一直在转，停不下来。”
“转什么？”
“转今天的事。”林青璇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敲，“转那个灰袍人，转那些假阴兵，转千机阁死了的那四个人。”
“想了能改变什么？”
“什么也改变不了。”林青璇说，“但就是控制不住。”
云杳杳没有接话。她知道这种感觉。第一世的时候，她经常这样。池家的人对她做了什么，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自己哪里做错了，想自己该怎么改，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更听话一些。后来她发现，想再多也没有用。池家的人不会因为她的改变而改变，他们只会得寸进尺，只会变本加厉。
所以她不再想了。
不想，不代表忘记了。那些事情还在她的记忆里，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上的字，刮不掉，磨不平。但她不再拿它们来折磨自己了。它们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影响她吃饭，不影响她睡觉，不影响她拔剑。
“杳杳。”林青璇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下去之后，到底遇到了什么？那个灰袍人为什么会燃烧自己？他明明还有很大的优势，他的修为比你高，他还有四个圣境的手下，他为什么要急着跟你拼命？”
云杳杳沉默了一会儿。
“他急了。”她说。
“急什么？”
“急我找到了核心。”云杳杳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核心是祭坛的心脏。核心毁了，祭坛就毁了，他在东华仙界经营了几百年的根基就全毁了。他不是急着跟我拼命，是急着保护核心。但他保护不了，所以我上来之后，他就没有退路了。”
林青璇想了想。“你下去之前，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算到了一部分。”云杳杳说，“没算到他会燃烧自己。我以为他会在核心被我毁了之后逃跑，但他没有。他选择留下来，跟那些假阴兵一起死。”
“为什么？”
“可能是忠诚。可能是信仰。可能是觉得自己没有脸回去见他的主人。”云杳杳顿了顿，“也可能是想拖住我，给其他人争取逃跑的时间。”
“其他人？”林青璇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是说——”
“那四个圣境的黑袍人。”云杳杳说，“我在下面的时候，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他们不在岛上，在东边的方向，距离这里大约五十里。灰袍人燃烧自己的时候，他们开始往东边移动，速度很快。等我上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很远了，追不上了。”
林青璇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所以你上来之后没有追他们。”她想了想，“你选择去帮周正他们清理假阴兵。”
“追不上。”云杳杳说，“燃烧状态下的灰袍人，他的神识覆盖了整个战场。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控之下。我如果去追那四个人，他会立刻改变战术，用假阴兵拖住我，然后自己逃跑。四个人换一个圣境巅峰，不划算。”
“所以你故意不去追那四个人，让他以为你已经放弃了。然后他觉得自己没有退路了，只能燃烧自己跟你拼命。”
“对。”
林青璇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真的什么都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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