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甬道通哪里?”林青璇在石凳上问。
“通我的静室。”云杳杳说,“从我的屋子屏风后面出来,穿过这条甬道可以直接进静室的后门。静室的后门比前门宽,方便搬东西——等一下姜长老把静室布置好之后,我们可以从后门把周衍推进去,不用绕路。”
“你什么时候挖的这条甬道?”
“不是挖的。是用道文融出来的。我在忘忧峰的岩石里打了一道融石道文,道文在岩石里往前走,走到静室的后墙自动停下来。融出来的甬道内壁很光滑,不会有碎石脱落,也不会破坏山体的结构。”
林青璇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说了句“你果然会过日子”。
云杳杳没有接这句话。她把石板重新合上,走回石桌前,把林青璇喝完凉茶的茶杯收进储物袋里。然后她走到石井旁边,拎起井沿上的木桶,从井里打了一桶清水上来。水很凉,井底常年不见阳光,水温比山涧里的溪水还要低上几度。她把水倒进石桌上的一只铜盆里,又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帕,浸了水,拧到半干,递给云清。
云清接过去,轻轻擦着周衍脚底的旧伤疤。那些旧伤疤被凉水擦拭过之后颜色变得浅了一些,但伤疤太多,密密麻麻,脚底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云清擦得很慢,每一道疤痕都反复擦拭了好几遍,把嵌在疤痕纹理里的石粉和血渍一点一点地擦掉。她的手指很轻,轻到周衍几乎感觉不到她的触碰——也可能是麻醉药让他感觉不到了。他只是低头看着云清帮他擦脚,嘴唇动了几下,然后说了句“谢谢你”。
云清没有回答。她把布帕翻了个面,继续擦。石井旁边只有夜风穿过梅树枝桠的沙沙声和布帕拧水时轻微的滴水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上,一老一少,一坐一立,影子的边缘模糊而温暖。
赵烈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云杳杳旁边。他的腰上换好了新绷带,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但每一步落地之前都会用脚尖先试探一下地面的高低,这是他腰伤之后养成的习惯——他怕踩到不平的地方会突然拉扯到腰侧的筋膜。他在云杳杳身边站定,看着那条被重新合上的石板,开口问了一句话。
“手术需要多久?”
“半盏茶。”
“半盏茶之后呢?”
“符文清除之后,他的命就保住了。但丹田是陶瓷,灵根没了,修为也回不来。后续需要长期调养——不是几十天几个月那种调养,是几十上百年的调养。他的身体底子被掏空了,骨密度降低,肌肉萎缩,经脉也有多处萎缩闭锁。姜长老能给他开调养的方子,但真正能让他恢复到一个正常人的体质,至少需要三五年。”
赵烈把手按在自己腰侧的绷带上,沉默了片刻。他在想自己的腰伤——他的腰伤比周衍轻得多,只是筋膜受损,养几个月就能恢复。但周衍的伤是全身性的、系统性的,是被人从根基上摧毁的。一个金仙境巅峰的炼器宗师,三千年苦修,被人挖空了丹田,烧成了陶瓷,然后用六十三次折磨把他的肉体一点一点地掏干。他可以不再疼,可以不再流血,可以不再被放血和灌药,但他永远回不到从前那个能一剑劈开太乙境天劫的千机阁阁主了。
“三五年。”赵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说,“三五年够长了。够他学会怎么用新的方式活下去。”他顿了顿,“我也在学。”
云杳杳看了他一眼。赵烈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自怨自艾,没有怨天尤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腰伤会好,但肾脏筋膜上的疤痕组织会永久存在,他以后每一次弯腰都会感觉到轻微的牵拉,每一次剧烈运动都要格外小心。他的修为不会因为这个伤而废掉,但他的战斗力会打折扣——至少短期内会。他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周衍终将接受他失去灵根的事实。不是放弃,是接受。接受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完好无损的人,然后找到新的方式继续活着。
“千机阁那边,”赵烈又问,“他还能回去吗?”
“千机阁现在由他弟弟周元青在管。周元青之前是被周明德胁迫的,周明德伏法之后,周元青主动把千机阁的内应名单交了出来,算是戴罪立功。沈宗主没有治他的罪,让他继续管着千机阁。如果周衍愿意回去,千机阁的阁主之位仍然是他的。周元青说过,他只是暂代,随时可以交还。”
“但他修为废了。一个废了修为的人,能压得住千机阁那些长老吗?”
“压不住。但他也不需要去压。”云杳杳说,“千机阁的长老们敬畏的不是他的修为,是他的脑子。他三千年前炼出极品法器轰动东华仙界,靠的不是金仙境的修为,是炼器术。修为废了可以再练——虽然他的丹田练不了,但他的脑子还在,他的手还在。他还可以画图纸,可以教徒弟,可以鉴定灵材。千机阁不缺能打的修士,他们缺的是一个能看出剑身纹路在哪个位置会出裂纹的炼器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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