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说他想去院子里看月亮。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不是恳求,不是感叹,只是陈述一个他想做的事情。他的语气和他在洞穴里说“今天的月亮很好看”时一模一样,平淡的,安静的,像是在描述一个已经存在了很久的事实,只是终于有机会把它说出口了。
姜长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刚做完手术不能乱动”,也没有说“外面风凉小心伤口感染”。她做了几千台手术,见过太多从生死线上被拉回来的人,大部分都是被挖去灵根或者失去修为根基受损严重的,丹药和治愈术只能辅助。有的人醒来第一句话是问自己在哪,有的人醒来第一句话是喊疼,有的人醒来第一句话是叫亲人的名字。周衍醒来第一句话是想去看月亮。她听过各种术后反应,这一个不算奇怪。她只是把灵压监测珠收进药箱里,把手术器械的托盘整理好,然后转头对苏合说了句“去把后门的石板打开,走甬道回院子,不用绕路。”
苏合把手里的缝合针放回托盘,用灵棉布擦了擦手指,走到静室后门,在门边的石壁上按了一下。甬道的石板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那条被夜明珠照亮的窄道。夜明珠的光很柔和,不像手术灯那样刺眼,照在周衍的脸上时把他脸上的疲惫也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从石台上下来,赤脚踩在静室的石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但麻醉药让他感觉不到冷。他站了一息,确认自己的双腿还能承受身体的重量,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甬道入口。云清跟在他身后,拐杖点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节奏和周衍的步速完全一致——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周衍的影子边缘,保持着随时能伸手扶住他的距离。
苏合走在最前面带路。她手里还端着那个盖着白布的托盘,盘里的手术器械已经用灵泉水冲洗过了,但还没来得及消毒。她端着托盘走路的时候身体很稳,托盘边沿的灵泉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漾起来。走过甬道最后一颗夜明珠时,她侧头看了周衍一眼。他的脸色比手术前好了一点,也许是麻醉药让他的身体终于从持续不断的疼痛中解放了出来,也许是他心里那块压了太久太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也许是两种原因都有。不管是什么原因,他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那种激动的、热泪盈眶的光,是一种很安静的、像蜡烛刚被点亮时的光,不大,但很稳。
甬道尽头的石板门被云杳杳从外面推开。月光从门框的缝隙中涌进来,银白色的,清冷的,带着院子里那几株老梅树的影子一起涌入甬道。月光照在周衍赤脚踩着的青砖上,把砖缝里的灌浆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完了最后几步,从甬道里走出来,站在忘忧峰的院子里。脚下的石板和手术前的石板是同一块——他记得这块石板上有一道弯弯的裂纹,裂纹的形状像一弯残月。他在手术前坐在这块石板上,低头看着这道裂纹看了很久。现在他又站在了同一块石板上,低头看着同一道裂纹,然后把目光从脚底的裂纹上移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来,沿着石板的边缘,沿着石桌的桌腿,沿着老梅树的树干,沿着院墙的墙头,一直往上,直到整个视野都被夜空中那轮清冷而安静的月亮填满。
今晚的月不是满月。月亮的东侧缺了一小条,像一枚被轻轻咬了一口的银饼,再过几天才会彻底圆满。但月光很足,足到能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清清楚楚——石桌上的茶壶和茶杯投下淡淡的影子,梅树枝头的叶片边缘镶着一圈银边,墙角的排水沟里残留的井水反射着细碎的波光。连周衍脚背上那些旧伤疤的纹理都在月光下清晰可辨,一道一道,纵横交错,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地图。
他仰头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云清拄着拐杖站在甬道出口旁边,把拐杖往石板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姜长老从甬道里走出来,手里提着药箱,看到周衍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月,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把药箱放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她自己配的润喉糖,挑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含着。
苏合端着托盘站在甬道口,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她的眼神在周衍和云杳杳之间来回转了两次,然后落在云杳杳脸上,用口型无声地问了句“他没事吧”。云杳杳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苏合松了口气,把托盘放在石桌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角,蹲下来整理药箱里翻出来的空药瓶。
林青璇不在院子里。她膝盖上的伤让她没法自己从静室走回院子,但她又不肯让人抬——她说抬着太难看,像是被抬回来的伤员。其实她就是伤员,但她就是不承认。最后是赵烈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给她搭了个人肉拐杖,把她从静室扶回了她的卧房。她坐在床沿上脱靴子的时候发现靴子脱不下来——右脚的脚踝和脚背都肿了,靴筒卡在脚踝上面,拔了半天拔不掉,最后她用左脚踩着右脚靴子的后跟,让赵烈帮忙拽靴尖,两个人一个拉一个蹬,把靴子拽下来的时候带掉了半块结痂的血泡,疼得她骂了句很难听的话。赵烈在屏风后面听着,默默地去井边打了一桶凉水,把毛巾浸了凉水拧干,递给她敷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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