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安把那份奏报放在案角,纸边齐整地压着另一份密档。他没盖印,也没写批语,只是用镇纸轻轻一压,动作像在封存一件暂时不能碰的东西。
舱外传来脚步声,节奏稳,落地轻,是秋棠。
她走进来时手里捧着三份卷宗,放上桌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第一份是灾民剃度的名单,第二份是寺庙施粥的账目流水,第三份是潜蛟艇从海底截获的资金流向图。墨迹未干,显然是刚整理出来就送来了。
“雍州那边,三百七十二人集体剃度。”秋棠说,“其中有两百多人是流民,户籍挂在三个已毁的县。”
谢长安翻开名单,手指划过一行行名字。这些人多数没有家眷记录,生平空白,唯一共同点是都在赈灾名册里出现过。他们领过米粮,但没去安置营,而是直接进了庙门。
“饭碗换灵魂。”他说,“比刀剑更利。”
秋棠点头。“我们查了钱粮来源。施粥用的大米是从西域运来的,走的是民间商队路线,名义上是香火捐赠。但每一车米都贴着佛国印信,不是普通布施能调得动的量。”
谢长安合上账本,转向地图。七岛海域的警戒线还在亮着,但他的目光落在陆地一侧。蓝点越来越多,那是新建寺庙的位置。十七座,九座在重灾地,八座靠近驿站或官道,位置挑得很准。
“他们知道哪里人最饿,也知道哪里官府管不到。”他说。
秋棠递上另一张纸。“苏云浅昨夜又传信来。佛国最近认证了三个转世灵童,都叫‘持灯者’。三人路线不同,但最终都会经过豫州。”
谢长安盯着那三个红点。它们正往中原靠拢,像三股水流要汇成一条河。
“允许入境。”他说,“沿途设驿监视,饮食住行全部记录。不准阻拦,不准接触,只看他们做什么。”
秋棠记下命令,转身要走。
“等等。”谢长安叫住她,“细作混进去了吗?”
“已经有人进了僧团。”秋棠说,“扮成求法居士,带了微型玉简,能录声音和文字。”
“让他们听经。”谢长安说,“每一个字都要记下来。”
秋棠离开后,舱内只剩他一人。机关屏上的数据还在滚动,风行驿的汇总每六个时辰更新一次。这一次的内容更具体:十七座私建寺庙中,有九座拒绝登记;八个地方出现百姓围堵官府阻止拆庙的事件;受度者里,流民占七成以上。
他又调出礼部送来的联名奏疏。几位尚书联合请旨,要求拆除所有无许可寺庙,理由是“维护朝廷法统”。
谢长安提笔,在“应予拆除”四个字上画了一道横线。
旁边批了两个字:“暂缓。”
他知道,今天拆一座庙,明天可能就会烧十间屋。这些人不是冲着佛法来的,是冲着活路来的。现在断了他们的念想,只会逼他们动手。
可也不能放任不管。
他按下机关铃,召见礼部尚书。对方很快赶到,脸色紧绷,显然以为皇帝要驳回提议。
谢长安没让他坐下。
“你说要拆庙。”他说,“我问你,拆完之后呢?那些人去哪?谁给他们饭吃?谁替他们治病?”
礼部尚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们现在叫佛门超脱尘法。”谢长安继续说,“你觉得这是狂妄。可对那些连命都快保不住的人来说,这话就是光。你现在拿刀去砍这束光,他们会怎么看你?”
尚书低头。
“我不反对执法。”谢长安说,“但我反对这个时候执法。你要治根,不要治表。”
尚书退出去后,谢长安重新看向屏幕。江小鱼送来新的破译结果——青铜铃上的梵文,完整句子是:“门已启,光将至,彼岸不远。”
他让通晓西域语的学者再查其他经卷,特别标记“门”“光”“彼岸”这些词。一个时辰后,第一份《听经录》送到。
里面有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某高僧讲经时说:“王法如枷锁,佛光破樊笼。”
谢长安立刻下令,将此人列为一级观察对象,禁止任何官员与其接触,也不准百姓聚集听讲超过五十人。
他明白,这不是单纯的传教。这是一种替代秩序的建立。他们在用另一种规则,慢慢替换朝廷的存在。
他下令严控邸报内容,只发布一句通报:“各地秩序正常。”
但实际上,骚乱已经在蔓延。
市井开始流传童谣:“金身坐莲台,米尽人成灰。”
街头有儒生当众烧经,称“佛蛊人心”;也有百姓围攻书院,骂读书人不救苍生。
两派人打起来,砸了三家铺子,伤了五个人。
谢长安没有派兵镇压,也没有出面表态。他让风行驿把所有冲突地点都标出来,再叠加饥荒区、寺庙密度、书院分布三张图。
结果出来了。
骚乱集中在三个条件同时满足的地方:灾情严重、交通便利、儒道势力薄弱。
这是一个三角模型。缺一个角,火就烧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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