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安烧完密信,指尖还残留着纸灰的温度。他没抬头,只将手在袖口擦了下。
烛火跳了一下,映出墙上那幅《九州书院选址总图》。墨线画得密,有些地方被朱笔圈过又划掉。他刚批完第三张,秋棠就来了。
“佛子昨夜入城。”她说,“走西门,步行,未惊动百姓。两名老僧随行,住进鸿胪寺。”
谢长安停笔。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拒登主持面见灵童,密信里写的“反制之策”,不是阴谋,是阳谋。他们不藏,不躲,堂堂正正地走到了京都。
“礼部尚书可知道?”他问。
“已通报。今早朝会上有人提了一句,陛下未应,无人敢再开口。”
谢长安起身,推开窗。天刚亮,宫道青石泛白,远处有扫帚划地的声音。
“开正阳门。”他说,“备御辇,礼部尚书亲迎。”
秋棠一怔。“您要以国礼相待?”
“不是国礼。”谢长安说,“是规矩。他想当圣者,可以。但进我京都,就得按我的路走。”
他换了朝服,登观星台。
台高三层,能望见整座皇城。北边太学灯火未熄,南市已有挑担叫卖。东门外官道上尘土未起,鸿胪寺方向静得出奇。
他知道他们在等。
一个时辰后,消息传来:御辇出宫,礼部尚书率属官列队迎于正阳门外。佛子不受车驾,赤足步行入城。百姓聚于道旁,有人合十,有人观望,无人喧哗。
谢长安在太极殿偏阁喝茶,听完回报,只说一句:“让他歇一日。”
第二日午时,鸿胪寺递来拜帖。
字迹工整,无称谓,无落款,只有七字:“愿与陛下论一道。”
谢长安提笔,在帖背写:“可。明日未时,太极殿外,不设座,不焚香,唯言而已。”
笔尖顿了下,他又加一句:“着常服,禁从人诵经。”
次日未时,天光正烈。
太极殿前广场空旷,青砖铺地,无席无案。谢长安立于丹墀之上,穿深衣,束玉带,未戴冠冕。身后只站一人,是秋棠。
钟响两声,宫门开启。
三名僧人缓步而来。中间一人年约十二,身形瘦小,披暗红袈裟,脚下草履。双目低垂,步伐极稳。
百官列于东西廊下,屏息静立。
佛子止步于丹墀前三丈,抬头。
那一瞬,空气仿佛沉了一瞬。几个靠前的官员眼皮微颤,手指抽动。秋棠后退半步,手按腰间文书匣。
谢长安不动。
佛子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至全场:“陛下以刀兵定四方,以律法束万民,可是不惧造业?”
话音落,风未动,但空中似有低鸣浮现,如细丝缠绕耳际。两名礼部郎中眼神渐迷,额头渗汗。
谢长安抬手,轻抚额角。
凤冠残片在他识海中微震,一道清明之意扩散而出。低鸣骤断,迷乱者眨眼清醒。
他看着佛子,答:“刀兵所以除暴,律法所以护弱。若因惧业而纵恶,才是真罪。”
佛子眸光微闪。
他没再问刀兵,改而说道:“若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是否仍需修行?”
“需要。”谢长安反问,“若人人修行为脱苦,谁来耕田?谁来筑城?谁来守边?”
他往前一步。
“你教人离世,我教人立世。道不同,不在善恶,而在取舍。”
四周寂静。
佛子沉默片刻,终道:“陛下所持者,王道也。”
“正是。”谢长安点头,“王道不废佛,但佛不可代王。”
佛子不再言语,合十行礼,转身离去。
百官未散,却已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敬色,有人紧握拳头。一名老学士低声念道:“此子目光如佛光,竟不能动帝心……”
谢长安未听,转身回殿。
苏云浅已在内等候。
“他今日讲经了吗?”谢长安问。
“未正式开坛。”苏云浅说,“只在鸿胪寺门前立了片刻,说了八个字:‘心若不安,何以安世?’有三百余人驻足聆听。”
谢长安冷笑。“他在种因。”
“要压吗?”苏云浅问。
“不压。”他说,“让他讲。我们建的学堂,不怕声音多。”
傍晚,秋棠再次入报。
“佛子已报名参加下月初一辩经堂首场。”她递上一张名录,“议题——‘何为正统’。”
谢长安正在批阅一份《太学护卫轮值表》,闻言搁笔。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夕阳沉至宫墙顶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案上图纸堆叠,最上面一张写着“辩经堂布局初稿”。
他拿起朱笔,在图纸边缘写下几行指令:
一、太学增派虎卫两队,辰时到酉时轮巡;
二、辩经台加设隔音结界,由江小鱼亲自布阵;
三、允许百姓旁听,但须凭书院或里正所发票据入场;
四、首场记录全刻玉简,存档风行驿,不得删减。
写完,他放下笔。
“他想用言语渡人。”谢长安说,“那就让所有人听见,到底是谁在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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