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信任宋先生,所以牛二嫂目送着孩子走向学堂的方向,就放心地离开了。
而那天,宋语堂因为感染了风寒,怕传染给孩子们,所以临时取消了课堂,让孩子们回家去。
而牛二嫂一直到傍晚结束田里的工作,才疲惫地去学堂接女儿。
一切就这么错过了。
没有任何挽回的时间。
阿襄那时候也还小,她是学堂里最小的孩子。七岁。
而丢失的牛二妞,年仅九岁。
“我和阿娘都知道宋夫子是无辜的,可是人的情绪,都需要一个发泄的口子。”
宋语堂就是那个口子。
他默默承受了所有的一切。
甚至有人说,如果不是他坚持办什么学堂,孩子根本就不会丢。
就算一辈子不识字又怎么样,人活着就好。
千夫所指,百口难辩。
“听说,宋夫子离开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他不是为了自己被赶走而难过,而是为了那个丢掉的孩子而哭。”
阿襄甚至连宋语堂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之后很多年阿襄都还会想起学堂上宋夫子的身影,他搭的棚子也被愤怒的牛二婶拆了,阿襄每次在村口路过都会难过,她知道,尽管做错事的不是宋夫子,可宋夫子会一辈子受到良心的谴责,
这世界就是这样,没有心的人从不受伤,徒留善良的人遍体鳞伤。
阿襄看着魏瞻手里抚摸的画像:“魏公子觉得我不看重宋夫子的画,恰恰相反,我不相信老天竟会让一个人如此倒霉、在时隔多年之后,竟然又叫他遇上同样的噩梦。”
还有比这更残忍的吗,当阿襄从魏瞻口中听到宋语堂拜托他寻找学堂里丢失的孩子时,阿襄都觉得宛如噩梦重温。
所以到牛驼村以来,有生以来第一次,连寻找阿娘都不是阿襄首要想做的事了。
魏瞻看着阿襄,他意识到阿襄跟他说的这些不止是在告诉他宋语堂的过往,更是在坦诚丢画的动机,并非魏瞻以为的那样。
魏瞻眸内闪动,他沉默的有些异常,“那个孩子,到现在也没找到吗?”
阿襄脸色呆了一下,随后眼睑垂下:“……没有。”
牛二婶的孩子失踪至今。
而这件事的发生,也导致了从前自由宁静的盲村,彻底变了样。每到傍晚,还在嬉戏的孩子就会被赶回家,所有曾经放心让孩子自由生长的村民开始紧张兮兮。
而他们的紧张,阿襄也知道,因为从心底深处里,他们并不相信宋夫子真的是牛二婶孩子丢失的元凶。
否则宋语堂已经离开盲村了,村民又何必依然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多么可笑,每个人心底,其实都相信宋语堂是无辜的。甚至或许包括牛二婶自己。
魏瞻沉默良久:“我现在明白他那样骄傲的人,为什么会愿意答应我当个冒牌县令了。”
魏瞻知道宋语堂是决绝拒绝仕途路的,大好前程的正牌官都不做,他却肯屈膝放下身段当那个县令。
回想那天去见宋语堂的经历,其实宋语堂一开始就不是被魏瞻“说服”的。
他是正好看到了魏少主上门。
又看了他身旁的禁军指挥使。
魏瞻曾经觉得自己的人生经历惨,可是现在知道宋语堂的过去,而他甚至不久前还看到宋语堂在那群学生孩子面前,言笑晏晏、努力教她们知识的样子。
那张笑脸的背后,是见都不敢见的累累伤痕。
“所以我一定会替宋夫子找回这个女孩子。”阿襄的眼中,仍是那样的如亮星子。
宋夫子不该是这样的下场。这世间所有善良的人都不该有此下场。
“是我们运气不好。”魏瞻缓缓说道,“一来这里竟然就出了事。”
不对,还是应该说,不巧。
阿襄顿了顿说道:“有没有可能是,一出事,我们就来了。”
魏瞻:“……”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很大。
前者确实是运气不好。但后者,则是运气太好了。
“你听说过第一手案发现场吗?”阿襄微微有些扬眉,就好像老板死的时候,最能凑近观察尸体的人。
你只有距离谜团够近,才有机会触碰答案。
所以狭路相逢勇者胜,明知有虎偏向行。
反其道才能行之。
“其实这张画。”阿襄视线落到画上,“就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魏公子看出来了吗?”
魏瞻愣住,他已经摩挲了很久的画,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同。
阿襄指着画,她其实刚才从伙计手中接过的时候是很惊讶的,没有不同就是不同——“这张画和之前一样干净和整齐。”
除了边角有些揉皱的印记,但也被抚平了。
魏瞻眸内闪过一丝异样。
他再次看着画。是,第一反应都是去看画有什么不同、甚至有没有被破坏。
而发现画完好无损,自然下意识的就是松口气。
却完全没注意到,画保存的这么好才是有异样。
“村民们怒气冲冲,几欲要杀人。画被他们拿着却这么整齐?”
阿襄缓慢的话语点出异常的事实。
不知道是不是阿襄的话终于提醒了魏瞻,他忽然抬起手指,看了几眼。
他下意识摩挲画纸太久了,注意力却都在画像上,这会才忽然感觉到指腹摩挲时的触感似乎不大寻常。
魏瞻是个真正的世家遗子,他这双手最常握的是剑,其次就是书籍。
手摸纸上的感觉他熟稔于心。
“这是帛纸……”魏瞻幡然惊愕,帛纸不是说真正的丝帛,而是一种异邦曾经传过来的工艺,在纸上覆了一层哑膜似的物质,能让原本易脆的纸张变得很有韧性、长久保存。
宋语堂良苦用心,不想他画出来的女孩子的脸孔像纸一样易逝。
甚至人还没有找到,画就损毁了。
魏瞻再次闭眼摸了一下纸,感受上面的纹路:“这画被熨烫过。”
帛纸上纹理变了,画看起来依然平整,但是边角的褶皱预示着它确实曾被村民揉皱、在他们的手中被摧残。
阿襄和魏瞻对望一眼,两人目中都是不可思议。
伙计说一打开门,这画就在地上。
昨夜阿襄还曾见过“血”飞溅。
留下画的一定不是村民。更不可能还“好心”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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