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继续往前走。
太无境里没有方向，他只能凭着感觉走。一步，两步，三步。那些虚无从他身边流过，凉凉的，轻轻的，像无数只手在抚摸。他想停下，但停不下来。他想回头，但不知道回头是哪儿。只能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脑子里很乱。
淳于曦刚才就站在他面前。穿着那身青色的衣裙，头发挽在脑后，插着那根银簪。她看着他笑，说“我等你很久了”。她伸出手，擦他脸上的泪，那只手凉凉的，软软的，像一阵风。
公羊寿也站在他面前。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满脸褶子，冲他笑。他说“你觉得我是真的，我就是真的”。他说“尉迟霜那丫头，魂魄还在欺天鼎里，你走完了欺天之路，就能救她”。
慕容玄也来了。穿着那身黑衣，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阴鸷，只有一种平静。他说“谢谢你没杀我”。他说“我放下了”。
还有师父。
师父站在那儿，看着他，说“真的假的，你自己说了算”。
他想着这些人，想着想着，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白衣，站在那片虚无里，一动不动。那背影周淮不认识，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那人转过身。
是一张陌生的脸。中年模样，清瘦，苍白，眉宇间有一种疲惫。他看着周淮，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你来了。”
周淮愣住了。
“你是……”
那人说：“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他顿了顿。
“我是慕容玄的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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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心里一震。
慕容玄的师弟？
不是那个死了的师弟，是另一个——墨尘。
那人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震惊的脸，又笑了。
“不是墨尘。是另一个。”
周淮更糊涂了。
那人说：“慕容玄有两个师弟。一个死了，一个活着。我是那个死了的。”
周淮愣住了。
那个死了的师弟？那个在墟墓里躺着，留下“师兄，我不怪你”那句话的师弟？
那人点点头。
“是我。”
周淮看着他，看着那张陌生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话。
“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说：“等你。”
周淮问：“等我干什么？”
那人说：“替师兄说几句话。”
周淮沉默了。
那人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复杂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师兄来过这儿。你知道吗？”
周淮点点头。
“他来过。他把欺天九策的最后一策给了我。”
那人说：“他给你之前，来找过我。”
周淮愣住了。
那人说：“他在墟墓最深处坐了很久。我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看不见我，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
“他在想，要不要把那最后一策给你。”
周淮听着，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那人继续说：“他想了很久。最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周淮问：“什么话？”
那人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字一字说。
“他说，那小子，比我有种。”
周淮愣住了。
那人笑了。
“他从来没夸过谁。我是他师弟，跟了他那么多年，他都没夸过我。但他夸你。”
周淮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周淮，你知道师兄为什么一直盯着你吗？”
周淮说：“因为我像他？”
那人摇摇头。
“不是。因为你像他心里的自己。”
周淮愣住了。
那人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走欺天之路，放不下人，拼命想救。后来他走不下去了，就把这条路放下了。但他心里一直有个声音——要是当年走下去了，会是什么样？”
他看着周淮，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看着看着，又笑了。
“你替他走下去了。”
周淮听着，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话。
“他……后悔吗？”
那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后悔。后悔了三万年。”
周淮问：“后悔什么？”
那人说：“后悔当年没走下去。”
他看着远处那片虚无，看着看着，又开口了。
“但他后来不后悔了。”
周淮问：“为什么？”
那人说：“因为你走下去了。”
周淮愣住了。
那人说：“他看见你，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你走的路，就是他没走完的路。你走到哪儿，他就看到哪儿。”
他转过头，看着周淮。
“你走到最后一步那天，他就能安心了。”
周淮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了。我该说的都说完了。”
他退后一步，站在那道光里，看着周淮。
“周淮，谢谢你。”
周淮问：“谢什么？”
那人说：“谢谢你替我师兄，走完他没走完的路。”
周淮摇摇头。
“我不是替他走。我是替我自己走。”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有欣慰，也有释然。
“好。”
他转过身，走进那道光里。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淮。”
周淮看着他。
那人说：“尉迟霜那丫头，能醒。”
周淮心里一震。
“真的？”
那人点点头。
“真的。欺天鼎能养魂。等时机到了，她就能出来。”
周淮问：“什么时候？”
那人说：“等你走完欺天之路那天。”
周淮愣住了。
那人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愣住的脸，又笑了。
“走吧。有人在等你。”
他转过身，走进那道光里。
光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周淮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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